
我想跑。
可腳像釘在地上,一步也挪不動。
女人抬起頭,空洞的眼睛看著我。
“掌櫃的,我要典當我這雙繡娘手。”
她伸出雙手。
那是一雙很漂亮的手,指節纖細,指腹卻有密密麻麻的針眼。可她明明是鬼,那雙手卻像活人一樣,有溫度,有血色。
我聲音發緊:“你......要換什麼?”
話剛出口,櫃台上的黑皮賬簿忽然自己翻開。
空白紙頁上浮出一行朱砂字:
【照夜齋開,萬物可當。】
【客人:溺亡女鬼,柳春娘。】
【典當物:天工繡手。】
【所求:幼女沈小滿十六年平安命。】
【估價:可抵。】
【掌櫃抽成:一成手巧。】
我盯著那幾行字,血液一點點冷下來。
不是夢。
這間鋪子真的在做交易。
柳春娘看不見賬簿,隻是跪著,一遍遍磕頭。
“我女兒才三歲,她爹賭錢,把我賣給船幫抵債。我跳河死了,可他還要賣小滿。掌櫃的,我不要投胎,不要來生,我隻求她活到十六歲,有飯吃,有衣穿,不被賣,不被打。”
她說得很平靜。
平靜到讓我喉嚨發酸。
我握緊櫃台邊緣:“如果典當了你的手,會怎樣?”
賬簿上又浮字:
【失去天工繡手,魂體殘缺,來世雙手畸形。】
我呼吸一滯。
柳春娘卻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摸了摸懷裏的小鞋。
“我這輩子靠繡活養她。下輩子沒有手也沒關係,隻要她這輩子能活。”
我看著她,忽然想起外婆信裏的話。
照夜齋不欠人情,隻做買賣。
可我不是外婆。
我做不到毫無波瀾。
“有沒有別的辦法?”
賬簿沉默片刻,浮出兩個字:
【加價。】
我問:“加什麼?”
【掌櫃可墊半盞命燈,補足十六年平安命。】
【風險:掌櫃折壽三月。】
我愣住。
柳春娘聽不見賬簿的話,隻是茫然地看著我。
我盯著“折壽三月”幾個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三個月,換一個孩子十六年平安。
這買賣,好像也不虧。
我伸手按在賬簿上。
“我墊。”
話音落下,鋪子裏所有紙燈猛地一晃。
櫃台後方,一盞空白紙燈自己飛到我麵前。
燈芯燃起一小撮紅火。
我的胸口忽然一痛,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抽走。短短一瞬,我額頭全是冷汗。
紅火分出半縷,落進柳春娘懷裏的繡花鞋裏。
與此同時,柳春娘的雙手化作兩團柔白光芒,飛入賬簿。
她的袖口瞬間空了。
可她沒有哭。
她隻是死死抱著那隻繡花鞋,不停說:
“謝謝掌櫃,謝謝掌櫃。”
賬簿翻頁,朱砂字浮現:
【交易成。】
【沈小滿十六年內,逢凶化吉,衣食不缺。】
【掌櫃抽成:一成天工手巧。】
下一秒,我的指尖發熱。
低頭看去,十根手指像被細細的金線纏過,微微發亮。櫃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塊破布和一根針。
我鬼使神差地拿起針,在布上落了一針。
針腳細密平整,竟繡出了一片栩栩如生的葉子。
我從小手笨,連扣子都縫不好。
這就是抽成?
我還沒來得及驚訝,柳春娘的身體開始變淡。
她朝我磕了最後一個頭。
“掌櫃的,若小滿長大後有一天來到這裏,求你別告訴她,她娘用什麼換了她的命。”
我鼻尖一酸。
“好。”
柳春娘消失了。
鋪子裏的燈一盞盞熄滅,隻剩櫃台上那本賬簿還亮著微光。
我靠著櫃台滑坐在地,才發現後背全濕透了。
天快亮時,我鎖門回家。
剛到樓下,就看見舅舅許宏站在我家門口。
他叼著煙,笑得虛偽。
“阿夜,昨晚去鋪子了?”
我心頭一跳。
“你跟蹤我?”
“別說得這麼難聽。”他吐出一口煙,“那鋪子本來該是我的。你一個小丫頭守不住,不如現在轉給舅舅。”
我繞過他要走。
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聲音陰沉下來:
“許照夜,你外婆有沒有給你一本黑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