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到南城時,天剛蒙蒙亮。
母親給我開門,看見我還濕著的鞋,什麼都沒問,隻側身讓我進去。
“先洗澡,我給你煮麵。”
熱水落在肩上時,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泡得發白。
昨晚做桂花酥燙出的水泡已經破了,碰到水,細細密密地疼。
可那盤點心,此刻大概已經被當成宋婉陪奶奶做的壽宴心意。
早上九點,婆婆的電話準時打來。
“降壓藥放哪兒了?”
“臥室第二個抽屜,白色分藥盒。”
“抽屜裏沒有。”
“那就是周敘上周拿去車裏,忘了放回來。”
她立刻不高興了。
“你既然記得,為什麼不提前準備好?”
我捏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原來人在三百公裏外,也能因為沒替他們收好藥而被責怪。
“資料我都發給周敘了。”
“電子的東西我看不懂,你今天回來一趟。”
“不回。”
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拒絕她。
電話那頭靜了幾秒,隨即傳來一句冷笑。
“嫁進周家六年,翅膀倒是硬了。”
我掛斷電話,坐到電腦前參加終麵。
陳老師問我為什麼擱置了半年又重新申請。
我想了想。
“以前我以為家裏少了我不行。”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我發現,他們缺的不是我,隻是一個隨叫隨到的人。”
麵試結束後,我打開塵封許久的作品庫。
六年前,我參與策劃的城市記憶展拿過行業金獎。
頒獎那天奶奶突然住院,我讓同事替我領獎,自己連夜趕去了醫院。
三年前,事務所提拔項目總監,周悅正準備婚禮,婆婆說自家嫂子不幫忙會被親戚笑話。
我又一次放棄競聘,替她盯酒店、改請柬、核賓客名單。
婚禮結束後,周悅在朋友圈感謝了所有人。
伴娘、化妝師、攝影師,甚至臨時送來捧花的店員都有名字。
沒有我。
中午,家族群彈出奶奶複診的照片。
宋婉扶著奶奶坐在輪椅上,周敘推車,婆婆在旁邊笑。
周悅配文:
【還好婉婉姐在,奶奶一路都很開心。】
婆婆回複:
【還是女兒貼心。】
我盯著“女兒”兩個字,突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陪奶奶住院。
老人握著我的手,說以後周家就是我的家。
可六年後,一張照片就能證明,誰才是他們認定的家人。
宋婉私聊我。
【晚晚,阿姨年紀大了,你別跟她硬碰硬。我先替你陪奶奶,等你消氣再回來。】
替我。
她說得自然,仿佛我的丈夫、我的長輩、我照顧了六年的老人,都隻是暫時交到她手裏的東西。
下午三點,陳老師發來正式邀請。
一年駐場,十天後啟程。
我沒有再猶豫,在電子合同上簽下名字。
簽完的下一秒,婆婆在群裏點名讓我當天回老宅道歉。
我回複了在這個群裏的第一句話。
【以後奶奶的事,請找宋婉。】
群裏安靜了整整一分鐘。
然後周敘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我按掉電話,把簽好的合同發回奧克蘭。
這一次,我沒有再為了周家錯過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