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隻當娘是怕我出去住校沒人幹活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家裏的活計一項項寫在紙上,遞到她麵前。
“豬食我周五回來煮,柴也能提前劈好。耀祖的衣服,我帶去學校洗。農忙時我請假回來,肯定不耽誤。”
娘看也沒看,直接把紙扔進灶膛。
火舌一卷,我熬了半夜寫出的字便成了灰。
“我說不準去,就是不準去。”
她轉身叫來了馬神婆。
馬神婆提著一隻竹籃,先繞著我撒了三圈米,又抓住我的左手,在腕上係了一根紅繩。
繩結勒得極緊,我的指尖很快沒了血色。
“中秋陰氣重,引弟女最忌出村。今日老老實實待在家裏,哪兒也別去。”
我第一次聽見“引弟女”三個字。
“什麼是引弟女?”
娘立刻打斷我:“大人的事,少問。”
我又看向馬神婆:“那明天呢?明天我能去縣裏報到嗎?”
馬神婆眼神閃爍。
“過了今日,自有別的安排。”
【叮鈴。】
她在撒謊。
娘狠狠瞪了我一眼,推著馬神婆進了裏屋。我隔著門板,隱約聽見娘發顫的聲音。
“她都十五了,紅繩還壓得住嗎?”
馬神婆低聲道:“看緊些。尤其是今日,絕不能讓她見生人,更不能出村。”
門忽然打開。
娘沉著臉問:“你在這裏偷聽什麼?”
我慌忙搖頭:“我剛來,什麼也沒聽見。”
【叮鈴。】
這一次,鈴聲為我的謊話而響。
下午,爹在柴房裏找到我。
他從懷裏摸出半塊月餅,油紙都被捂熱了。
“你娘刀子嘴豆腐心,別記恨她。”
那是耀祖吃剩的月餅,邊上還有一個小小的牙印。可我還是接了過來,鼻子控製不住地發酸。
爹從來沒記過我的生日。
半塊月餅,也足夠讓我覺得他心裏或許有我。
“爹,你也不想讓我念書嗎?”
他避開我的目光,伸手摸了摸我的頭。
“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。留在家裏,爹以後給你找個好婆家。”
【叮鈴。】
鈴聲很輕。
我便騙自己,他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疼我的。
傍晚,娘忙著去祠堂分月餅,叫我去老井邊把耀祖換下來的衣服洗幹淨。
全村人都在祠堂,井邊空蕩蕩的。月亮映在水裏,被棒槌一敲,碎成晃動的銀光。
我剛擰起耀祖的褂子,身後突然傳來拖遝的腳步聲。
一個渾身泥汙的男人從樹後走了出來。
他的頭發亂成一團,臉上滿是泥灰,衣服破了好幾處,赤著的一隻腳被石頭割得鮮血淋漓。
他看起來不像正常人。
更像是一個在山裏遊蕩了許久的瘋子。
我抱起木盆,下意識往後退。
男人看見我的臉,整個人猛地僵住。
下一刻,他咧開嘴,哭著笑了起來。
“明珠。”
我後背發涼:“你認錯人了。”
他像沒有聽見,隻哆哆嗦嗦地把手伸進懷裏,摸出一把被體溫捂化的桂花糖。
糖紙皺巴巴的,有幾顆已經粘成一團。
他捧著糖,一步步朝我逼近。
“明珠,吃糖。”
“吃糖......明珠吃糖。”
我往後退,他便跟著往前。
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,像是隻要我不接糖,他就永遠不會停下。
“明珠,吃糖。”
他忽然伸手來抓我。
我嚇得扔掉木盆,轉身便跑,一邊跑一邊拚命大喊:
“爹!爹,救我!井邊來了個瘋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