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能聽見別人撒謊時的聲音。
謊話越大,耳邊的鈴鐺就響得越厲害。
小時候,娘把煮好的雞蛋藏進灶膛,說家裏窮,今天誰都沒得吃。
我耳邊【叮鈴】響了一聲。
後來弟弟從灶房出來,嘴角還沾著蛋黃。
爹說弟弟身體弱,我是姐姐,讓一讓也是應該的。
鈴鐺又響了一聲。
可我從來沒有拆穿他們。
因為我是招娣。
從出生起,我的名字就提醒著我,我來到這個家,隻是為了替爹娘招來一個兒子。
村裏家家都這樣,重男輕女,不稀奇。
十五歲那年中秋,也是我的生日。
一個渾身泥汙的男人突然攔住我。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,紅著眼睛喊我“明珠”,我害怕極了。
幸好我爹發現得及時,叫上全村的男人,把他堵在了村口。
偏生那人販子不知死活,挨了打也不肯鬆開我,嘴裏還一聲聲喊我“明珠”。
最後,他被我爹活活打死在了水溝旁。
爹摸著我的頭告訴我:“招娣別怕,那就是個人販子。”
可不知怎麼,他話音剛落,我腦子裏的鈴鐺便瘋了似的響了起來。
一聲比一聲急,一聲比一聲重。
響得我隻能蹲在地上,捂住耳朵,渾身發抖。
......
我叫徐招娣。
今天是中秋,也是我十五歲的生日。
天還沒亮,娘便在窗外拍門。
“死丫頭,還睡!豬都餓得叫喚了。你弟要是被吵醒,看我不扒了你的皮!”
我慌忙翻身下床。
喂豬、挑水、掃院子,再把昨晚泡好的豆子磨成漿。等東邊泛起魚肚白,我的肩膀已被扁擔磨出兩道紅痕。
灶房裏卻飄出一股雞蛋香。
我掀開簾子,正看見娘從鍋裏撈出四個雞蛋,三個放進耀祖專用的藍邊大碗,剩下一個擱在灶台邊。
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娘立刻沉下臉。
“急什麼?少不了你的。”
她把灶台邊的雞蛋撈起來,在冷水裏過了一遍,扔進我懷裏。
“拿著。也就是趕上中秋,換成平日,你做夢都別想吃。”
雞蛋還有些燙。
我小心捧著,心口也跟著熱了一下。
每年隻有這一天,娘會給我一個完整的雞蛋。
她說中秋是我的生日,我是十五年前的今天來到徐家的。沒過幾年,娘便懷上了耀祖。
村裏的馬神婆說,是我給徐家引來了男丁。所以哪怕家裏再窮,每到中秋,娘都會施舍我一個雞蛋,算是記我的功勞。
八歲的耀祖揉著眼睛進來,,一口氣吃掉兩個雞蛋,第三個隻咬了半口,便嫌蛋黃噎人,隨手扔給門口的黃狗。
我看著那隻搖尾巴的狗,胃裏一陣抽痛。
其實我小時候也搶過吃的。
七歲那年,我餓得實在受不住,半夜從鍋裏摳了一把冷飯。娘發現後,把我拖到院子裏罰跪,說我偷了耀祖的口糧。
第二天耀祖發燒,馬神婆過來看了一圈,說是我命硬,動了弟弟的福氣。
娘當場給了我一巴掌。
“你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就把你賣進山裏配傻子!”
從那以後,我連盛飯都隻敢舀半勺。
中午,娘擺出月餅和燉肉,爹破例準我上桌。
耀祖拿筷子敲著碗:“今天過節,憑什麼她也能吃肉?”
爹笑著夾走我碗裏唯一一塊肉,放到耀祖麵前。
“你姐是姑娘,少吃一口餓不壞。你可是咱家的獨苗,還在長身子呢。”
我捏緊了筷子,明明我也在長身子。
可村裏家家都這樣。女兒是潑出去的水,兒子才是家裏的根,不稀奇。
隔壁春桃十二歲就被送去換彩禮。至少爹娘養了我十五年,再嫌棄我,也沒把我趕走。
我總覺得,這也算一種親情。
飯後,我鼓起勇氣,從書包裏取出縣高中的錄取通知書。
“爹,娘,老師說我考了全鎮第三。學校願意免一半學費,我想去讀。”
娘手裏的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
她臉上沒有半點歡喜,隻有驚恐。
“誰準你報的?”
我被她的樣子嚇住,連忙解釋:“我可以住校,周末回來幹活。豬我照樣喂,耀祖的衣裳也能帶去學校洗,不會耽誤家裏的事。”
“住校?”
娘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指甲幾乎嵌進肉裏。
“不行!你哪兒都不能去!”
我忍著疼,小聲問:“為什麼?”
她死死盯著我,一字一句道:
“你走了,耀祖怎麼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