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穗守寡三十年,從沒碰過陸則謙早逝留下的舊物。
今天不知怎的,她搬出了那個箱子。
底下壓了台破舊的錄音機,她擦了擦,摁下了播放鍵。
電流聲過後,裏麵傳出陸則謙的聲音。
“這些年心裏一直有件事放不下。”
“班長走的時候我答應了他照顧蘇慧,我把人帶回來卻沒能留下,一直心裏有愧。”
“我一直以為隻是因為辜負了救命恩人的托付,後來她因病去世後我才意識到,原來隻是因為我掛念她。”
“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她。欠她的,下輩子一定還。”
一句又一句。
字字句句,念的都是別人。
林穗攥著錄音機的手開始顫抖。
她守了陸則謙一輩子。
他常年不回家,一年到頭回兩趟,住不過三天就走。
她生病他請了幾天假回來守了幾夜,熬得眼底一片烏青。
林穗過生日他也記得,托人捎過一條絲巾,她戴了十幾年。
她還在心裏覺得,這輩子沒嫁錯人。
鎮上人都說林穗命好。
嫁了個知青,後來進了城當了幹部,雖然不常回來,但夫妻和睦,舉案齊眉。
她自己也這麼以為。
直到今天。
錄音機還在轉,磁帶走到盡頭,“哢嗒”一聲自動停機。
林穗眼前一黑,一口血湧上來,嗆在喉嚨裏。
再睜眼時,林穗回到年輕時和陸則謙結婚之前。
“阿穗,你醒了?”
陸則謙的聲音從桌邊傳來。
他比記憶裏年輕太多了。
眉眼清瘦,顴骨還沒塌下去,嘴唇因為連日趕路有些幹裂起皮。
林穗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門口。
那兒站著個姑娘,瘦小單薄,身上穿著補丁褂子,腳上一雙舊膠鞋,裂了口子。
辮梢用紅頭繩紮著,洗得褪了色,倒還整齊。
陸則謙在她身邊坐下,聲音壓得很低:
“這是蘇慧,劉班長的……妻子。”
“山洪那次,班長為了救我,被泥石流卷走了。”
陸則謙的聲音沉下來,“蘇慧沒了依靠,我就帶著她一塊回城了,在咱們家裏借住一段時間。”
他看著林穗,眼神裏有愧疚,有懇求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他怕她鬧。
他了解她。
也不怪陸則謙這麼想,畢竟上輩子林穗善妒到了可怕的地步。
他下鄉頭一年,鎮上供銷社新來了個女營業員,兩回想請他吃飯,被林穗寫信警告了一個月。
還有隔壁隊伍裏一個女知青,問陸則謙借了本書,她氣得絕食兩天,連夜把書要回來撕了解氣。
他做好了挨罵的準備。
可林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上輩子她抄起掃把往人身上抽,一邊抽一邊罵,罵得整條街都聽見。
後來她吞了半瓶安眠藥,陸家父母怕出人命,硬是把蘇慧送回了鄉下。
可送走蘇慧之後呢?
陸則謙沒變。
他還是那樣,每年過年都回家,對她笑吟吟地:“阿穂我回來了。”
語氣溫和,平常得像隻是出門買菜。
日子這樣年複一年地過,讓林穗覺得,真好。
可到最後她才恍然大悟,陸則謙的心裏裝的從來不隻有她一個人。
強扭的瓜不甜,她花了半條命才明白。
“既然蘇慧無依無靠,你就留她在這裏暫住吧。”
陸則謙愣住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西邊那間小屋空著,把席子鋪上就行。”
陸則謙盯著她看了好半晌。
“阿穗,你……是不是不舒服?還是生氣了?”
林穗回頭看他,眼神清亮,沒有一絲波瀾:“班長救了你的命,現在你照顧他老婆,天經地義。我有什麼好生氣的。”
陸則謙鬆了口氣,但眉頭還是沒完全展開。
他不相信。
“阿穗,你要是心裏不舒服,就跟我說。”
他站起來,聲音放得很軟,“我知道這事委屈你了。等她在鎮上安頓下來,找個活幹,我就送她走。不會一直麻煩你的。”
林穗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荒唐。
他以為她攔著是因為麻煩。
他從來不知道,她要的不是他趕走蘇慧。她要的是他心裏隻有她。
可他心裏一直為別人留著位置。
“不用。”
林穗說,“她也算是你的恩人,你留她多久都行。”
門口的蘇慧怯生生地開口:“陸大哥,要不我還是走吧,我不打擾你們……”
林穗看向她,語氣平和:“不用,住著沒事。”
蘇慧眼眶紅了,咬著嘴唇,一副受寵若驚又小心翼翼的樣子。
陸則謙看著這一幕,心裏的石頭落了大半。
他伸手碰了碰林穗的手背,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:“阿穗,你真好。”
“我去跟我爸媽說一聲。”
林穗抽回手,“供銷社新下來一個招工名額,我得回去定下來。”
“招工名額?”
陸則謙跟著起身,和蘇慧對視一眼。
“蘇慧在鄉下沒戶口沒工作,這會兒初來乍到的,要不……”
林穗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:“你想把這個名額給蘇慧?”
陸則謙愣了一下,接著貼近低聲說:
“供銷社每年都有名額,叔叔阿姨幫你爭取,你遲早都會有的,但蘇慧的情況你也知道,今年沒個穩定的工作的話,還不知道怎麼被人說閑話呢……”
林穗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,隻淡淡回了句: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推開門,刺目的陽光照在臉上。
陸則謙安了心,轉身去收拾西屋的席子,嘴角甚至帶了點笑。
蘇慧跟在他身邊,小心翼翼地問:
“陸大哥,林姐真的會把這個名額讓給我嗎?”
“放心吧,她平時就是驕縱任性了些,這種事上還是拎得清的。”
陸則謙確信,林穗刁蠻是一回事,真心愛他又是一回事。
當初她鬧著跟家裏決裂也要和他在一起,現在不過一個小小的工作名額,隻要他開口,林穗沒理由不答應。
林穗走在石板路上,陽光曬得後背發燙。
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。
離婚。
不是賭氣,是認認真真、白紙黑字地結束這段婚姻。
林家在鎮上做副食批發,是出了名的有人脈,有家底。
上輩子林穗尋死覓活非要嫁給陸則謙,和家裏鬧翻了天,最後父母實在拿她沒辦法,點頭答應了這門親事。
結婚後陸則謙考上了大學,林家上下打點,又讓他在城裏領了幹部的職務。
陸則謙的人生可謂是順風順水。
至於那個招工名額。
林穗冷笑一聲,心裏浮現出三個字。
想得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