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看著兩人緊握的雙手。
自上輩子回宮到這輩子竟然還是第一次這般親近。
“徐丞相和貴妃知道陛下這個計劃嗎?”
他沉默,我便已知道答案。
“所以徐丞相和貴妃是知道的,陛下是許諾了他們什麼好處?”
他沉默良久,終是開口,語氣淡漠殘忍:
“你主動寫下懺悔書,昭告天下,自認德行有虧,不堪為後,自願將中宮後位給慧柔。”
“好讓她的後位,坐得安穩無憂。”
我替他補完未盡的話,心底最後一點溫熱,徹底涼透。
周硯禮臉色變了,他站起身,踱步兩圈:
“朕別無選擇,安安,難道你要朕落得個薄情寡義,拋棄發妻的千古罵名,被天下人恥笑嗎?”
“周硯禮我是答應了將中宮之位讓給她,但這不意味著我就要一直退讓,你不想被天下人嗤笑我也不想給自己按上莫須有的罪名。”
話音落下,四目相對,空氣隻剩安靜。
“林予安,你現在非要這樣嗎?”
良久,他陡然勾起一抹冰冷的笑,字字淬毒:
“既如此,賤奴雙兒,膽大包天,謀害皇嗣,賜杖斃!”
我瞳孔猛然一縮:
“你說什麼?”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眼神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:
“安安,朕不是在與你商量,你安分聽話,你身邊所有人,皆可保全性命。”
我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眉眼,恍惚間竟覺得無比陌生。
閉上眼,前世雙兒慘死的畫麵還近在眼前。
無論如何這輩子我一定要保全她。
半晌,我聽見自己沙啞破碎的聲音,輕輕落下:
“好。”
數十頁懺悔書。
從品行不端到通敵叛國,樁樁件件幾乎是將所有罪責再我身上按了個遍。
寫完最後一個字,我盯著快要燃底的紅燭,呢喃道:
“周硯禮,我再也不欠你的了。”
而周硯禮隻顧拿起懺悔書,他臉上露出一抹鬆快。
“安安,你放心朕以後一定會好好補償你。”
我什麼都沒說,隻是轉過身。
身後的目光停留了一會兒,但最終什麼都沒留下。
日升月落,很快皇宮裏喜慶起來。
封後大典舉如期舉辦。
我蜷縮在陰冷破敗的偏殿角落,麵色蒼白。
這幾日,徐慧柔斷了我的吃食,日日派人以銀針紮我。
不痛徹骨髓,卻磨得人生不如死。
我默默數著時日,蒼白的唇角,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苦笑。
熬了兩世,我終於等到了這一日。
皇城高台之上,金風浩蕩。
周硯禮身著威嚴帝王冕服,身側的徐慧柔一襲雍容皇後翟衣,鳳冠霞帔,兩人並肩而立,宛如天作之合。
百官跪拜,山呼海嘯。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“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!”
震耳欲聾的朝拜聲響徹天際,日光熾烈刺眼,映得滿堂喜慶。
周硯禮牽著身側人的手,本該滿心圓滿,但心底卻無端竄出一陣空落落的荒蕪。
徐公公朗聲宣讀我的懺悔罪狀,那些話在此刻竟顯得十分刻薄。
周硯禮指尖不自覺收緊,心口密密麻麻的悶痛無端翻湧,揮之不去。
與此同時,破敗偏殿內。
雙兒背著簡易包裹,冒險潛了進來,望見我憔悴模樣,眼眶瞬間通紅:
“小姐,我帶你走,我們離開這裏!”
我抬頭,眼底是沉寂許久的光亮,輕輕點頭:
“好。”
我抓緊她的手,隨她快步出宮。
高台之上,風聲獵獵,數頁罪狀紙被狂風吹得簌簌作響。
徐公公冰冷的嗓音還在持續回蕩:
“罪人林氏,貪生怕死,通敵叛國,致使生靈塗炭,民不聊生……”
周硯禮心口的窒息感越來越重,那種空蕩蕩的恐慌,從未如此強烈。
陡然間,晴空驟起狂風!
徐公公一時不察,竟讓手中罪狀四散紛飛。
雙兒迅速掏出懷中火折子。
我最後回眸,望了一眼這座囚禁我兩世,耗盡我所有愛恨的牢籠。
我輕聲開口,聲音淡的像陣風:
“燒了吧。”
大火順著風瞬間就燃起了整個屋子。
我和雙兒早就換好宮女的衣服,當下借著混亂,踩過冰涼的宮道,往宮門方向而去。
行至宮道中段,一道明黃色帝王身影卻突然衝了過來。
我心猛然漏了一拍,立刻和其他人一樣,垂首低眉。
好在周硯禮此刻無暇顧及我們。
他滿臉焦急,往起火的方向快步而去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宮道,
心裏終是鬆了一口氣。
宮道不長,我們還有離宮的聖旨。
沉重的宮門一開一合。
我於青天白日裏望著這囚禁我兩世的枷鎖。
此刻終於自由。
周硯禮,
此生,你我兩人,永不相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