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坐在梳妝台前,往臉上塗男士護膚霜。
鏡子裏的顧瓊華背對著我,正在調整枕頭的高度。
她說巴黎在下雨。
我拿起手機,打開天氣軟件。
巴黎,晴,微風。
我把屏幕按滅,放回桌上。
“明天周末,要不要回我父母家吃頓飯?”我問。
“明天不行。”她躺進被窩,“明天有個新機組的培訓會,我得去帶飛。”
“周末還要帶飛?”
“最近航線擴招,新人多。”她閉上眼睛,“景淵,我真的很累,能不能讓我安靜睡一會兒?”
這是她一貫的話術。
隻要不想繼續話題,隻要想掩蓋什麼,就會用“累”來打斷一切。
然後用一種看似疲憊實則強硬的姿態,讓你閉嘴。
“好,你睡吧。”
我關掉大燈,隻留了一盞床頭燈。
我在她身邊躺下。
背對著她。
我沒有閉眼睛。
黑暗中,我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聲,腦子裏把這一年的事情全過了一遍。
顧瓊華升了機長之後,國際航線飛得越來越頻繁。
每個月至少有大半個月不在家。
她的收入全交給我管,工資卡直接綁在我的手機上,每個月雷打不動打進五萬塊。
逢年過節,禮物從來不缺。
朋友圈裏,所有人都說我是最幸福的機長丈夫。
連我自己都這麼以為。
一直到王大伯說出那句話。
第二天早上,顧瓊華六點就起床了。
她穿上了那套筆挺的女機長製服,在穿衣鏡前打領帶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拿起車鑰匙。
“早餐在桌上。”我指了指餐廳。
“來不及了,去公司吃。”
門關上了。
我走到陽台,看著那輛黑色路虎駛出小區。
我拿出手機,打開了一個隱藏在文件夾深處的軟件。
“星途智能管家”。
顧瓊華有一塊佳明的高端航空心率表。
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。
她一直戴著,覺得很顯品味。
但她不知道,這塊表買來的時候,我用我的郵箱注冊了主賬號,然後才把設備綁定在她的手機上。
初衷是為了隨時關注她的心率,怕她高空飛行身體吃不消。
後來她總說飛得很累,我就很少再看了,怕自己看了心疼。
我點開曆史軌跡。
昨晚十一點,心率平穩,定位在南街。
她果然去了餛飩攤。
我繼續往下拉。
今天早上六點半,定位離開了小區。
沒有去機場。
也沒有去航空公司總部。
紅色的軌跡線一路向南,最後停在了本市最高端的私立醫院——和睦康複中心。
康複中心。
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小紅點。
十年沒有孩子。
不是我的問題,是顧瓊華不喜歡小孩。
她說小孩太吵,會影響她飛行的狀態,也會破壞我們的二人世界。
我也信了。
為了她,我三十歲時還主動去醫院做了結紮手術。
我看著那個紅點,手指有點發涼。
我換了一件風衣,拿上車鑰匙出門。
和睦康複中心離我家二十公裏。
我把車停在對麵的地下車庫,步行走到大門口。
這家醫院安保極嚴,不是家屬根本進不去。
我站在玻璃門外,看著裏麵的前台。
拿出手機,撥通了顧瓊華的電話。
響了很久,她才接。
“喂,景淵,怎麼了?”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“你在哪?”我問。
“在培訓中心,剛下課。”
“中午一起吃個飯?”
“不行。”她果斷拒絕,“下午還有模擬機考核,我走不開。”
“很忙嗎?”
“很忙。”她說,“景淵,你不要總是在我工作的時候打電話查崗,這樣顯得你很不成熟。”
不成熟。
她在康複中心陪別的男人,說我不成熟。
“好,你忙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透過玻璃門,我看到大堂的休息區走出來兩個人。
顧瓊華穿著製服,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。
走在她旁邊的,是一個穿著米色休閑衫的年輕男人。
短頭發,麵容蒼白。
手裏拿著一張胃鏡報告單。
身形消瘦。
顧瓊華低著頭,不知道在跟他說什麼,男人捂著嘴笑。
那笑容很溫順,很刺眼。
她伸出手,扶住了男人的腰。
極其小心,極其嗬護。
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跟我在一起的時候,她連過馬路都很少牽我的手,說穿著製服拉拉扯扯影響公司形象。
我站在玻璃門外。
看著他們走向前台,不知道交待了什麼,然後一起走向了後院的特需貴賓病房區。
“先生,請問您找誰?”
保安走過來,警惕地看著我。
“不找誰。”
我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“我隨便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