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工地搬了十二年磚,我終於等到一雙兒女大學畢業。
兒子在電話裏說要給我一個驚喜。
驚喜是一份斷親協議書。
我以為他在開玩笑,視頻那頭女兒也在。
兩個人表情冷得像陌生人。
“周建國,簽了吧,咱們以後誰也別認識誰。”
女兒連爸都不叫了。
我手抖著問為什麼。
兒子冷笑一聲,把手機懟到我臉上。
“為什麼?你自己心裏沒數?”
“從小到大你給過我們一分錢嗎?”
“學費是姑姑出的,生活費是姑姑打的。”
“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們長大,累出一身病。”
“你呢?十二年,一張彙款單都沒有!”
“現在我們剛找到工作,你倒舔著臉讓我們每月交三千塊家用?”
“你當我們是提款機?”
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。
沒給過錢?
我每個月雷打不動往家裏彙八千。
十二年,一百多萬。
我看著他們,顫抖著聲音開口:
“你們再說一遍,誰沒給過錢?”
......
“我問你們,誰沒給過錢?”
我死死盯著周鶴川的眼睛,幹裂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。
周鶴川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他把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西裝外套脫下來,嫌惡地扔到一旁的沙發上。
似乎靠近我一步,都會沾染上我身上那股劣質煙草和水泥的酸臭味。
“周建國,你還裝什麼無辜?”
“你每個月彙八千?”
“你知不知道八千塊錢連在一起有多厚?你十二年彙了一百多萬,那我們家怎麼還是這副破敗樣!”
周鶴川指著頭頂那盞昏黃閃爍的白熾燈。
指著牆皮大塊脫落、露出水泥底色的客廳。
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,喉嚨像被塞了一把沙子。
家裏確實太窮了。
十二年了,連那台掉漆的牡丹牌電視機都沒換過。
我每個月雷打不動去郵政局彙款,自己隻留三百塊錢生活費。
錢去哪了?
“肯定是你記錯了。”
我手忙腳亂地去翻自己那個破蛇皮口袋。
“我每個月都打到那張綠色的郵政卡裏。”
“你們媽說那是家裏的安全賬戶,錢放在裏麵最安穩,留著給你們交大學學費的。”
周聽南坐在一旁,冷冰冰地翻了個白眼。
“編,接著編。”
“我媽名下根本就沒有什麼郵政卡。”
“周建國,你是不是在外麵養了野女人,把錢都花光了,現在跑回來跟我們演苦肉計?”
女兒的話像一把尖刀,直直捅進我心窩。
我為了供他們讀書,十二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,連一雙勞保鞋都要縫縫補補穿三年。
她居然說我養野女人?
“聽南,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爸!”
我紅著眼眶,聲音嘶啞。
“我每天在工地上扛兩百袋水泥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,就為了你們能過上好日子!”
周鶴川嗤笑一聲。
“扛水泥?那是你沒本事。”
“你窮,你沒出息,這是事實。”
“但你不能為了掩飾你的無能,就把臟水潑到我媽身上,捏造什麼安全賬戶。”
他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我高三那年,得了急性肺炎,交不上住院費。”
“是我媽去街頭撿垃圾,是姑姑賣了陪嫁的金項鏈,才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!”
“那個時候你在哪?你那虛無縹緲的八千塊錢在哪?”
我如遭雷擊。
急性肺炎?
我完全不知道。
當時我給家裏打電話,電話一直是關機狀態。
姑姑周素雲告訴我,家裏一切都好,孩子們都在專心備考,讓我別打電話分心,隻要按時打錢就行。
“你姑姑沒跟我說你生病了啊......”
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。
一股帶著中藥味的寒風倒灌進來。
阮秋芝站在門口。
十二年沒見,她瘦得脫了相,顴骨高高突起,頭發灰白了一大半。
手裏還提著一袋打折處理的爛菜葉。
看到我的那一刻,她手裏的塑料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爛菜葉滾得到處都是。
我眼眶瞬間紅了,快步走過去。
“秋芝,我回來了,孩子們畢業了,以後咱們不用這麼苦了......”
我伸出手想去幫她撿菜。
阮秋芝卻猛地往後瑟縮了一下,仿佛我是什麼可怕的怪物。
下一秒,她抓起門邊鞋櫃上的一個滿是茶垢的搪瓷杯。
把裏麵冰冷的剩茶水,連同茶葉渣子,狠狠潑在我的臉上。
冰冷的茶水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滴。
我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“你還有臉回來?”
阮秋芝的聲音淒厲,帶著濃濃的恨意。
“你是不是聽說鶴川進大公司了,聽南考上編製了,跑回來吸血了?”
我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茶葉渣。
“秋芝,你在胡說什麼?我怎麼可能吸孩子們的血!”
“我這些年寄回來的錢,難道不夠你們花嗎?”
阮秋芝死死咬著牙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她指著我的鼻子,手指控製不住地顫抖。
“寄錢?周建國,你是真瘋了還是在裝瘋賣傻!”
“你十二年沒給家裏寄過一分錢,反倒像個吸血鬼一樣逼著我要錢!”
我愣住了。
什麼叫逼著她要錢?
“我沒有!我從來沒跟你要過錢!”
阮秋芝冷笑起來,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不承認是吧?”
“好,你要證據是吧,我今天就讓你死個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