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距離原定的領證日子,還有三天。
這天下午,公司臨時停電,我提前兩個小時下班回了家。
或者說,是回到了那個名義上屬於我的“婚房”。
推開門的瞬間,我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。
原本被我精心布置成極簡風的客廳,此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。
沙發上扔著幾件顏色鮮豔的裙子,茶幾上擺滿了名貴的護膚品。
陽台原本用來養多肉的花架上,掛滿了洗好的女士內衣。
而林曉亭,正穿著賀洵的寬大襯衫,坐在地毯上拆快遞。
聽到開門聲,她猛地回過頭。
看到是我,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又被挑釁的笑容取代。
“清清姐,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了?”
她並沒有站起來的意思,隻是理直氣壯地指了指滿地的狼藉。
“阿洵說次臥太小了,陽光不好,怕我待著心情壓抑。”
“所以他幫我把東西都搬到主臥去了。”
“清清姐,你不會介意吧?”
主臥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邁過那些紙箱,徑直走向主臥。
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撲麵而來。
我親自挑選的那套價值不菲的真絲床品,已經被換成了粉色的蕾絲三件套。
床頭櫃上,放著賀洵和林曉亭的合照。
但這些,都不足以讓我失控。
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牆角的一張圓桌上。
那張桌子的桌腿有些不平。
而墊在桌腿下麵的,是一個被卷成一團的卷軸。
那是我的畫。
是我父親生前留給我的最後遺作,一幅還未完成的《寒江雪》。
我曾把它視若珍寶,特意買了一個紅木匣子裝起來,放在主臥最顯眼的展示櫃裏。
現在,它被當成了墊桌角的廢紙。
我大步走過去,一把掀翻了那張圓桌。
桌上的化妝品稀裏嘩啦碎了一地。
我蹲下身,顫抖著手將那幅畫抽出來。
脆弱的宣紙已經被壓得變了形,邊緣甚至沾上了不知名的油漬。
畫中央那抹孤傲的留白,被深深的折痕硬生生截斷。
“你幹什麼!”林曉亭尖叫著從客廳衝進來。
看著滿地的狼藉,她先是愣了一下,隨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。
“蘇清梧,你是不是瘋了!那是我花好幾千塊錢買的精華!”
我拿著那幅被毀掉的畫,緩緩站起身。
我看著她,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誰讓你碰它的?”
我的聲音壓得很低,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發抖。
林曉亭被我盯得後退了一步,結結巴巴地辯解。
“我......我怎麼知道那是什麼破爛東西。”
“它放在櫃子裏占地方,我就拿出來墊桌角了,一張破紙而已,你至於發這麼大火嗎?”
就在這時,門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賀洵和我媽沈秋容一前一後衝了進來。
“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”
賀洵一進門,就看到了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林曉亭,和滿地碎裂的玻璃瓶。
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直接大步跨過去,將林曉亭護在身後。
“曉亭,你有沒有傷到哪裏?”
“阿洵......”林曉亭死死揪住他的衣角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我隻是不小心把清清姐的畫弄掉了,她就衝進來砸了我的東西,還凶我......”
賀洵猛地轉過頭,眼神裏充滿了失望和憤怒。
“蘇清梧,你到底在鬧什麼?”
他指著地上的狼藉,厲聲質問。
“這房子是你答應讓曉亭住的,你現在又跑回來發什麼瘋?”
“不過就是一幅畫而已,弄壞了我賠你錢就是了,你非要這麼斤斤計較嗎?”
一幅畫而已。
賠我錢。
我死死地攥著手裏的卷軸,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。
那是用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念想,是他口中輕飄飄的“斤斤計較”。
“賀洵,那是我爸留給我的遺物。”
我看著他,眼眶幹澀得發痛。
賀洵愣了一下,似乎終於想起了這幅畫的來曆。
他的語氣軟了一些,但依然帶著高高在上的施舍。
“我知道那是叔叔的遺物,但人死不能複生,你總不能抱著一幅畫過一輩子吧?”
“曉亭的手可是為了你廢的!她現在連拿起畫筆的資格都沒有了!”
“比起她失去的,你不過是壞了一幅畫,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裏大呼小叫?”
沈秋容也走上前來,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畫,隨意地扔在一旁的床上。
“蘇清梧,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?”
“多大點事,鬧得雞犬不寧的。趕緊給曉亭道歉!”
“她本來身體就不好,要是被你氣出個好歹,我饒不了你!”
我看著這荒誕的一幕。
加害者被當成受害者百般嗬護。
而我這個真正的受害者,卻要被逼著低頭認錯。
我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手伸進口袋,按下了錄音筆的保存鍵。
“對不起。”
我睜開眼,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害怕。
“是我太衝動了,打擾你們了。”
我轉過身,沒有再看他們一眼,徑直走出了這個充滿謊言的房子。
身後傳來賀洵長長鬆了一口氣的聲音。
“行了,別氣了。”他大概以為我又一次被成功“馴服”了。
“明天我們就去領證了。等領完證,我帶你去吃你最愛吃的那家日料,好好補償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