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基礎款的婚紗料子很硬,穿在身上有些紮人。
導購替我拉上拉鏈的時候,眼神裏帶著一絲同情。
“蘇小姐,這件衣服腰身稍微大了一點,可能不太顯身材。”
“沒關係。”
我看著鏡子裏蒼白僵硬的自己,語氣平淡。
反正,這場婚禮也注定不會舉行了。
我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出去的時候,外麵剛好發出一陣驚呼。
林曉亭穿著那件百萬高定的“星河”,正站在聚光燈下。
碎鑽在燈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,長袖的設計完美地遮住了她右手的黑色手套。
她像個驕傲的公主,提著裙擺在鏡子前轉了一圈。
賀洵站在她身後,替她整理著拖尾。
他的眼神專注而癡迷,仿佛她才是他馬上要迎娶的新娘。
“好看嗎?”林曉亭側過頭,含羞帶怯地看著他。
“好看。”賀洵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簡直像為你量身定做的一樣。”
沈秋容站在一旁,眼眶都紅了,不停地擦著眼角。
“真是個苦命的孩子,穿上婚紗多漂亮啊。可惜了那隻手......”
沒有人注意到我出來了。
我就這麼穿著那件廉價粗糙的基礎款,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。
像個誤入片場的跳梁小醜。
直到導購清了清嗓子,略帶尷尬地開口。
“蘇小姐換好了。”
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。
看到我的那一刻,賀洵的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調整好表情,走過來端詳了兩眼。
“挺好的,清清,這件很襯你的氣質。”
“簡單大方,不張揚,剛好符合你的性格。”
他甚至還伸手替我理了理那根本不存在的蕾絲邊。
“而且這件很輕便,到時候敬酒的時候你也不會太累。”
我看著他這副煞有介事的模樣,突然覺得很滑稽。
“是嗎?”我冷冷地看著他,“那你覺得,哪件更好看?”
賀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求助般地看向沈秋容。
我媽立刻走上前來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暗中用力掐了一把。
“蘇清梧,你又在鬧什麼脾氣?”
“曉亭穿得好看是因為衣服貴,你這件雖然便宜,但穿在你身上也挺合適的。”
“做人不要總是攀比,要懂得感恩和知足。”
感恩。
知足。
我任由她掐著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“媽說得對。”我抽回手臂,轉身往更衣室走。
“就定這件吧。”
試完婚紗,賀洵提出帶我們去附近新開的法餐廳吃飯。
那是江城最難預約的餐廳,他提前了半個月才訂到位子。
我記得半個月前,他信誓旦旦地對我說,要帶我去吃我最愛的惠靈頓牛排。
落座後,服務員遞上菜單。
賀洵連看都沒看,直接報出了一串菜名。
“一份法式鵝肝,一份鬆露蘑菇湯,主菜要兩份香煎銀鱈魚。”
“再來一份焦糖布丁,少糖。”
全都是林曉亭愛吃的。
尤其是那份鱈魚,因為林曉亭右手不便,用刀叉切牛排很費勁,所以每次吃飯,賀洵都會點最容易入口的魚肉。
“清清,你要吃什麼?”他點完一堆,這才像剛想起來似的轉頭問我。
“我記得你以前說過,這裏的惠靈頓牛排很好吃。”
“不過今天曉亭在,牛排她吃起來不太方便,咱們就都吃鱈魚吧,清淡點對皮膚好。”
他語氣裏的理所當然,讓我連反駁的欲望都沒有。
“隨便。”我端起麵前的檸檬水,喝了一口。
冰冷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凍得我胃裏一陣痙攣。
飯吃到一半,沈秋容突然放下了刀叉。
她擦了擦嘴,清了清嗓子,目光在我和賀洵之間轉了一圈。
“清清啊,有件事,媽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“說吧。”
我沒有抬頭,機械地用叉子戳著盤子裏那塊白花花的魚肉。
“你和阿洵的那個婚房,不是剛裝修好嗎?”
沈秋容的語氣難得地帶著幾分討好。
“你看啊,曉亭現在的出租屋在老城區,沒電梯,她每天上下樓不方便。”
“而且那邊離市醫院太遠了,她每周還要去做複健。”
“所以,媽想著......”
她停頓了一下,觀察著我的臉色。
“能不能讓曉亭先搬到你們的婚房裏住一陣子?”
我戳魚肉的動作猛地頓住了。
鋒利的叉子劃過瓷盤,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。
整個餐廳的人都朝我們這桌看了過來。
“你說什麼?”我抬起頭,直視著沈秋容的眼睛。
那套婚房,是我掏空了五年積蓄,連帶我爸留給我的最後一點遺產,才湊齊的首付。
名字寫的是我和賀洵的。
現在,她讓我把新房讓給一個不相幹的女人住?
“阿姨,您別這樣說。”林曉亭立刻放下叉子,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那可是清清姐的新房,我怎麼能住進去呢。”
“我沒事的,每天爬爬樓梯就當鍛煉身體了,複健遠一點我早點起床坐公交也是一樣的。”
她越是這麼說,沈秋容就越是心疼。
“那怎麼行!”我媽一把拉住林曉亭的手,瞪了我一眼。
“蘇清梧,你那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,借給曉亭住幾天怎麼了?”
“她一個女孩子,手又這樣,你就不懂得心疼人嗎?”
我轉頭看向賀洵。
他正低頭喝著湯,對這場爭執置若罔聞。
察覺到我的目光,他放下勺子,扯出一個無奈的笑。
“清清,我覺得媽說得有道理。”
“這房子我們還要散散甲醛,暫時也住不進去。”
“曉亭住進去,剛好還能幫我們看管一下房子,添點人氣。”
“你要是實在介意,就讓她住次臥,絕對不碰我們的主臥,行不行?”
他用最溫柔的語氣,說著最殘忍的話。
他們一家人,打著善良和感恩的旗號,一步步蠶食著我的領地。
而我,連說“不”的權利都被剝奪了。
我看著賀洵那張挑不出毛病的臉。
文檔裏那句“省下預算給曉婷買房”,此刻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,扇得我耳鳴陣陣。
“好啊。”
我抽出一張紙巾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。
“反正房子很大,她想住哪間就住哪間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