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
我資助的孤寡老人集體把我告了。

法院傳票上寫著：被告侵占慈善資產，要求房屋過戶並賠償每人八萬元。

領頭的鄭大媽是我三年前從橋洞接回養護院的。

開庭時她坐著我買的輪椅，舉著文件振振有詞：

“養護院馬上要拆遷了！作為公益機構，拆遷款理應屬於受助群體。”

“你把房子登記在個人名下，就是想私吞巨款！”

旁聽席的老人們跟著起哄：

“政府按人頭發的每月三千補貼，全進了你私賬！”

“你不僅得把房屋產權交給我們自治，還得把這三年的錢吐出來！”

護工小周想替我解釋那是抵扣醫藥費的，被鄭大媽罵退：

“你閉嘴，你也是他的人，一丘之貉。”

三年來，養護院每月虧損十二萬，全靠我公司填補。

房子是我自費買的，因為他們沒戶口租不到房，補貼連買藥都不夠。

我坐在被告席上，平靜地給物業發了條信息：

“養護院明天停暖，月底清退，房子準備掛牌出售。”

......

“小沈，你還是太年輕，不懂這裏麵的利害關係。”

休庭期間的調解室裏，鄭大媽雙手交疊搭在輪椅扶手上。

她語氣緩慢，帶著長輩特有的苦口婆心。

“我們今天坐在法庭上，不是為了針對你。”

“大家都是為了你好。你一個小夥子，手裏捏著這麼一大筆公家的資產，萬一哪天查下來，你是要坐牢的。”

張大爺在旁邊連連點頭，順手從調解桌上拿了個紙杯給自己倒水。

他喝了一口，才慢條斯理地接話。

“就是啊廷琛，咱們相處三年了，大爺還能害你嗎。”

“國家發給我們的補貼，那是給我們養老的救命錢。”

“你把這些錢攥在手裏，房子也寫你的名字，這在法律上叫職務侵占。”

“現在把產權過戶給我們成立自治委員會，那是幫你在懸崖邊上踩一腳刹車。”

我看著他們。

鄭大媽的輪椅是我托人從德國定製的，花了三萬多。

因為她有嚴重的腰椎管狹窄，普通輪椅坐久了會壓迫神經。

張大爺身上那件厚呢子大衣，是入冬前我怕他們受寒，統一給院裏老人采買的。

我靠在椅背上，聲音很平。

“你們覺得，養護院的資產是公家的。”

鄭大媽歎了口氣，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上的訴狀。

“小沈，咱們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。”

“你當時辦這個養護院，跑上跑下用的可是公益名頭。”

“既然是公益，那每一塊磚、每一分錢，就都該歸我們這些受助人共同所有。”

“你自己算算，政府每個月按人頭發三千塊的補貼，院裏五十多號人，一個月就是十五萬。”

“這三年下來，大幾百萬的流水，全進你個人賬戶了吧。”

一直站在我身後的護工小周終於忍不住了。

他攥緊了拳頭站出來。

“你們怎麼能憑空汙人清白。”

“沈院長從來沒動過你們一分補貼，那些錢全用來抵扣你們在醫院的特效藥和器械費用了。”

鄭大媽掀起眼皮看了小周一眼，並沒有生氣。

她隻是用一種看破一切的眼神搖了搖頭。

“小周啊，你是個打工的，拿他的工資，替他說話我能理解。”

“但大媽活了七十多歲，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。”

“那些藥能值幾個錢。隨便去藥店買點降壓藥，一個月頂天了幾百塊。”

“他拿著每個月十五萬的補貼，買點便宜藥打發我們，剩下的全吞了，真當我們老糊塗了。”

我看著鄭大媽那張溝壑縱橫的臉。

思緒有一瞬間飄回了三年前的南門立交橋。

那是一個深冬的雨夜。

鄭大媽裹著一張破席子蜷縮在橋洞底下的積水裏。

她高燒快四十度，咳得肺都要吐出來，腿上因為長期潰瘍已經散發出腐爛的臭味。

路過的人紛紛捂著鼻子繞道走。

是我停下車，不顧她身上的泥汙，把她扶上後座送進了急診。

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，墊付了七千多的搶救費。

她醒來後抓著我的手老淚縱橫。

她說就算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我的恩情。

因為這句承諾，也因為橋洞下還有幾十個像她一樣無家可歸的老人。

我開始著手籌辦養護院。

時間隻過了三年。

她現在坐在我對麵，從容不迫地盤算著如何剝奪我的一切。

女調解員看著手裏的材料，也覺得氣氛有些僵。

她清了清嗓子，看向我。

“沈先生，你看老人們的訴求也是有一定的合理性。”

“既然是做慈善，賬目上的事情確實容易引起誤會。”

“老人們現在提出，隻要你把房屋產權過戶給他們集體，再每人補償八萬塊錢的青春損失和精神撫慰金，他們就不要求追究你的刑事責任了。”

“大家各退一步，免得真到了判決那一步，對你的聲譽影響也不好。”

張大爺立刻附和。

“就是，我們這也是寬宏大量了。”

“八萬塊錢對你這種會鑽空子的人來說，不就是拔根汗毛的事嗎。”

我收起手機，目光掠過他們每一張臉。
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。”

鄭大媽並沒有拍桌子發火。

她隻是把雙手插進袖筒裏，慢悠悠地往後一靠。

“小沈，路是你自己走絕的。”

“法院傳票你都收了，還想著能全身而退。”

“你要是真不識抬舉，明天我們就去有關部門靜坐，讓全社會看看你這個假慈善家的真麵目。”

“到時候，你想用八萬塊錢收場，可就沒這個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