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幾個穿著保安製服的男人走過來。
他們根本不在乎推車上躺著的是誰,粗魯地扯住推車的把手。
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。
蓋在母親頭上的白布滑落了一角。
露出她因為搶救失敗而灰敗發紫的臉頰,眼窩深深凹陷進去。
“別碰她。”
我走上前,徒手握住保安粗壯的手腕。
沒有用很大的力氣。
隻是極度平靜地盯著他的眼睛。
保安愣了一下,大概是沒見過眼神這麼死寂的人。
“沈小姐,你別讓我們難做。”
就在這時,電梯門“叮”的一聲開了。
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出來。
走在最前麵的是宋輕雲。
她穿著一套極其考究的真絲病號服,外麵披著陸頌安常穿的那件黑色風衣。
風衣下擺長至小腿,襯得她整個人越發嬌小惹人憐愛。
她身後跟著七八個助理和攝像師,手裏舉著打光板和收音話筒。
“哎呀,這邊的光線真好,特別適合拍那場生離死別的戲。”
宋輕雲指著我身後的走廊。
她轉過頭,像是剛發現我一樣,驚訝地捂住嘴。
“汀蘭?你怎麼在這兒?這地下室陰氣重,你穿這麼少會感冒的。”
她走到我麵前,目光落在我死死護住的那兩輛推車上。
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場務,怎麼還沒清理幹淨?我們馬上就要開機了呀。”
“宋老師抱歉,這位家屬交不起轉運費,一直攔著不讓推走。”護士趕緊湊上前解釋。
宋輕雲歎了口氣,眼神裏流露出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。
“汀蘭,我知道你家境不好,平時頌安哥給你錢你都花在那些名牌上了,現在連一點急用錢都拿不出嗎?”
她轉頭看向自己的助理。
“阿May,從我包裏拿兩千塊錢現金給汀蘭吧,就當是我做善事了。”
兩千塊。
一條人命在他們眼裏,甚至比不上她膝蓋上貼的那塊進口創可貼。
助理從愛馬仕包裏抽出幾張紅鈔票,像打發叫花子一樣遞到我麵前。
“拿著吧沈小姐,我們宋老師人美心善,你別在這兒耽誤我們劇組的進度了。”
我沒有去看那疊鈔票。
我隻是死死盯著宋輕雲。
“把你們占用冷櫃裏的道具血漿搬出來。”我開口,聲音幹澀。
“讓我媽和我弟進去。”
宋輕雲的臉色變了變。
“汀蘭,你這就不講理了。那些冷櫃是頌安哥特意批給劇組用的。你為了占便宜,連別人劇組的公共資源都要搶嗎?”
“什麼搶?”
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電梯方向傳來。
陸頌安穿著筆挺的白大褂,戴著金絲眼鏡,大步朝我們走來。
他看都沒看旁邊那兩輛推車一眼。
目光直接鎖定在宋輕雲單薄的病號服上。
“怎麼不在病房裏歇著?膝蓋的傷口還沒結痂,地下室細菌多。”
陸頌安脫下白大褂,極其自然地罩在宋輕雲身上。
“頌安哥,我沒事。”
宋輕雲順勢靠進他懷裏,眼眶微紅。
“隻是汀蘭好像對我有什麼誤會。她非要把劇組的道具清出來,說要讓她的親戚用冷櫃。可是劇組一天十幾萬的場地費,我怕耽誤進度。”
陸頌安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。
那眼神裏充滿了厭惡和失望。
“沈汀蘭,你又在這裏發什麼瘋?”
“冷櫃是醫院用來存放遺體的,不是用來給你們放假血漿的。”
我迎著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說。
“規矩是我定的。”
陸頌安理了一下袖扣,語氣不容置喙。
“輕雲的劇組給科室捐贈了最先進的醫療設備,他們享有醫院資源的優先使用權。你這種毫無社會貢獻的人,有什麼資格在這裏指手畫腳?”
他走到我麵前,用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我。
“兩千塊錢你嫌少是吧?好。”
他拿出皮夾,抽出一張支票,刷刷寫下幾個數字。
直接扔在我身上。
支票輕飄飄地落在地上。
剛好蓋在母親輪車前的一小塊幹涸血跡上。
“十萬。帶著這些不知哪來的窮親戚,立刻從醫院滾出去。別臟了輕雲拍戲的場地。”
窮親戚。
我低頭看著那張支票。
就在二十四小時前,躺在這裏的女人還是他名義上的嶽母。
那個連呼吸都困難,卻還要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,顫抖著囑咐他按時吃飯的女人。
“陸頌安,你連白布都不掀開看一眼嗎?”我問。
“看什麼?看你雇來的臨時演員?”
陸頌安冷笑一聲。
“保安,把這幾輛推車扔到後院去。如果她再敢阻攔,直接報警抓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