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天晚上,我閉上眼,走出了房間。
我垂著腦袋,雙臂緊緊抱住自己。
學著沈嬌每次“夢遊”時那副脆弱無助的樣子。
爸爸的書房沒有鎖。
慶功宴結束後,他喝得爛醉,隻來得及把剛簽下的合同放進抽屜。
鑰匙就壓在煙灰缸下麵。
我取出合同,打開碎紙機。
第一頁被齒輪咬住,緩緩吞了進去。
緊接著是第二頁、第三頁。
機器的嗡鳴聲聽得我渾身發熱。
爸爸準備了三年的項目。
我也為那份工作準備了兩年。
既然我的沒了,他的憑什麼還在?
我抓起剩下的合同,一股腦塞進碎紙口。
機器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。
厚厚一遝文件被撕成雪花般的碎屑,噴了滿地。
我甚至蹲下來,將幾張還能看清簽名的紙重新撿起,一張張送了進去。
直到再也拚不出一個完整的字。
我踩著滿地紙屑走出去。
細碎的白紙粘在腳底,一路跟進媽媽的衣帽間。
玻璃櫃裏掛著她母親留下的嫁衣。
白天傭人隻是碰歪了衣架,她都心疼地檢查了半天。
我拉開櫃門,取出剪刀。
第一剪,鳳凰斷了頭。
第二剪,鴛鴦被從中間劈開。
剪刀一下接著一下。
金線、珍珠和盤扣劈裏啪啦落了一地。
最後,我將兩隻袖子剪成布條,又把領口徹底剪爛。
媽媽說,頭發沒了還能再長。
那嫁衣壞了,應該也能重新做一件。
我拖著半截紅色衣袖走出衣帽間。
布料從樓梯上一路劃過,最後落在哥哥的收藏室門口。
我推門進去。
那座冠軍獎杯擺在燈光最亮的地方。
哥哥十八歲拿下全國賽車冠軍,此後再也沒有贏過。
所以這座獎杯,他看得比命都重要。
我把獎杯從玻璃櫃裏拿出來。
鬆手。
獎杯砸在地毯上,隻歪了一角。
不夠。
我撿起來,走進旁邊的健身房,狠狠砸在杠鈴架上。
一下,杯身癟了。
兩下,杯柄斷了。
第三下,刻著哥哥名字的底座裂成兩半。
我把獎杯扔在地上,又抬腳一下一下踩過去。
直到它變成一團看不出形狀的廢鐵。
那股憋了太久的興奮,終於從心底鑽了出來。
原來毀掉別人最珍惜的東西,是這種感覺。
難怪沈嬌會上癮。
我踢開變形的獎杯,走向她的房間。
她睡得正熟。
烏黑的長發鋪滿枕頭,床頭還擺著三瓶護發精油。
我站在床邊,摸了摸自己參差不齊的短發。
被強力膠扯傷的頭皮,還在隱隱作痛。
我拿起推子,按下開關。
“嗡——”
沈嬌皺了皺眉。
我按住她的肩膀,將推子從她額頭正中間推了下去。
一大縷長發落在她臉上。
她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看清鏡子裏的自己後,她的瞳孔猛地縮緊。
“沈念!”
我閉著眼,沒有回應。
推子再次貼上她的頭皮。
“你瘋了!放開我!”
她拚命掙紮。
我扯住她的長發,學著她剪爛我西裝時的動作,將她死死按回床上。
“爸!媽!哥哥!”
“救我!”
她越叫,我推得越快。
左邊沒了。
右邊也禿了。
她用手護住後腦,我便抓住最後一把長發,從發根直接推斷。
沈嬌摸到光禿禿的頭頂,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。
爸媽和哥哥終於被驚醒,慌忙衝進房間。
沈嬌撲進媽媽懷裏,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哥哥剛要衝向我,樓下突然傳來管家的驚叫。
“先生,合同出事了!”
爸爸轉身衝下樓。
緊接著,媽媽的衣帽間裏也響起傭人的尖叫。
哥哥似乎意識到什麼,臉色驟變,跌跌撞撞跑向收藏室。
沒過多久,淒厲的尖叫聲接連響徹整棟別墅。
天亮時,全家都瘋了。
他們死死地盯著我,像是恨不得將我撕碎。
我卻閉著眼,抱住膝蓋,學著沈嬌平時的語氣小聲抽泣。
直到推子從手中滑落,我才像剛剛驚醒般睜開眼。
看清滿屋狼藉,我立刻捂住嘴,眼淚說來就來。
“這些......不會都是我做的吧?”
爸爸氣得揚起手。
我卻歪了歪頭,將沈嬌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。
“可我什麼都不記得呀。”
“你們不會為了幾件身外之物,就把我這個病人逼死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