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雲水鎮有個規矩。
女兒定親後,母親要在每年中秋釀一壇桂花酒,留到出嫁時做陪嫁。
酒越醇,代表娘家的祝福越深。
我和雙胞胎妹妹同一天出嫁。
開壇那天,妹妹的桂花酒清亮醇厚,香氣飄了滿院。
阿娘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我們嬌嬌帶著這壇酒嫁過去,夫家一看就知道,她是娘家捧在手心裏的姑娘。”
而我的酒壇裏,隻剩半壇摻了水的濁酒。
“娘,我的酒呢?”
阿娘笑意一僵,眼神有些躲閃。
“你妹妹陪嫁的酒不夠,我就把你的倒給她了。”
阿爹也沉下臉。
“她嫁的是大戶人家,不能叫人看輕。你嫁個窮教書的,有半壇酒就夠了。”
我看著他們理所當然的臉,想起封壇那天,阿娘握著我們的手說。
“這壇酒,一半給女兒撐體麵,一半留著等女兒回家團圓。”
原來,他們想要團圓的人裏,從來沒有我。
......
賓客散盡後,阿娘把那半壇濁酒重新封好。
“雖摻了些水,到底還是桂花酒。你帶去謝家,也不算空著手。”
壇口紅綢已經發舊,我輕聲問。
“阿娘還記得,這壇酒裏的第一捧桂花是誰摘的嗎?”
定親那年,我染了風寒。
阿娘天不亮便去了月桂坡,替我摘回一籃帶露的金桂。
她坐在我床前,一朵朵挑去花蒂,說我的酒要比妹妹的多放一錢桂花。
妹妹愛熱鬧,總有人疼。
我性子靜,她便該多惦記一些。
阿娘怔了一瞬,隨即蹙眉。
“陳年舊事,提它做什麼?”
我望向妹妹那壇清亮醇厚的桂花酒。
酒液裏浮著細碎金桂,正是我當年忍著病,親手挑揀出來的那一批。
她沒有忘記。
隻是連同那些許諾,一並給了妹妹。
回房後,我發現床下的兩隻樟木箱也不見了。
裏麵裝著我攢下的衣料、蓋頭繡鞋。
還有外祖母留給我的白瓷酒具與白玉桂花簪。
我追到前院詢問,兄長不耐煩道:
“裴家迎親要擺八十八抬,嬌嬌還缺兩隻箱子,先用你的。”
“裏麵的東西呢?”
“自然也裝進去了。”
兄長滿臉不耐。
“謝家統共三間瓦房,你帶那麼多嫁妝過去,擺得下嗎?”
妹妹抱著鑰匙,柔聲道:
“姐姐別急。等我到了裴家,再讓人把東西送回來。”
阿娘立刻阻止。
“嫁妝進了夫家,哪有往外抬的?傳出去,還當陸家打腫臉充胖子。”
我看著箱蓋上遮住自己名字的大紅囍紙,詢問謝家聘禮。
院中靜了一瞬。
阿爹道:
“十二兩銀子添了喜宴,兩匹細綢給嬌嬌做了回門衣,銀耳墜也配進了她的頭麵。”
我攥緊手。
“所以謝家給我的聘禮,也成了阿姐的嫁妝?”
阿爹沉下臉。
“嬌嬌嫁進裴家,不能讓人看輕。謝懷安隻是個教書先生,不會計較這些。”
妹妹紅著眼讓丫鬟取銀子。
“姐姐既然介意,我還她便是。”
兄長立刻攔住她,阿娘也將她護在身後。
“嬌嬌自幼體弱,你做姐姐的,多擔待她一些怎麼了?”
這句話,我聽了十七年。
幼時隻有一碗杏仁酪,她讓我讓。
外祖母送我一塊暖玉,她說妹妹畏寒,仍讓我讓。
如今連我的嫁酒、聘禮和箱籠,也全該讓出去。
我伸手去揭囍紙,兄長一把扣住我的手腕。
“你非要在大喜的日子鬧得闔家不寧?”
我忍痛問:
“既然一家人不分彼此,妹妹陪嫁的酒鋪,是不是也該分我一半?”
妹妹立刻攥緊鑰匙。
阿娘厲聲斥道:
“那怎麼能一樣?她嫁進裴家,手裏沒有產業,如何立足?”
原來不分彼此,隻在他們拿走我東西時作數。
我轉身回房,從床板下取出外祖母留下的釀酒劄記。
扉頁上寫著一句話:
酒壞了可以重釀,人心涼了,便別再等它回溫。
我在燈下坐了很久,提筆寫信。
“縣城酒肆缺掌酒娘子,可還作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