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4
我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,緩緩鬆開了攥得發麻的手指。
一個人靜靜坐在民政廳裏等著。
前麵還有5對的時候,我摸出腰上的BB機,尋呼賀正。
屏幕亮起又熄滅,可左等右等。
賀正沒有回呼,人也不見來。
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,像揣了塊浸了水的棉花。
辦事員又扯著嗓子喊了兩個號。
我開始著急,起身走到牆角的公用電話亭,拿起話筒撥了號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“您好同誌,我找在你們這裏吃飯的賀正。”
良久,賀正過來接了電話。
“快了快了,你還真往人家飯店裏打電話。”
“別催了,飯都不能安生吃。”
我沒廢話,對著話筒道:
“前麵隻剩3對了。賀正,你再不回來,就真來不及了。”
電話那頭又傳來何鳳霞嬌滴滴的搶白:
“正哥,快吃呀,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......”
緊接著是賀正含混不清的聲音,嘴裏像是塞了半個包子:
“急什麼?我們剛吃上。你再等等!”
說完便“哢噠”一聲掛了,隻留下一串忙音。
我慢慢把話筒掛回叉簧,指尖冰涼。
前麵還剩最後一個號的時候,身後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我心頭一動,起身回頭。
是陸振華。
四目相對間,他額角掛著汗,穿著綠軍裝,朝我咧嘴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:
“林靜,這次......我總算趕上了!”
幾乎是同時,辦事員扯著鐵皮喇叭喊起來,聲音撞在天花板上:
【請21號到窗口辦理結婚登記!】
我也笑了,眼角有點發潮。
挽著陸振華在掉了漆的木窗前坐下。
工作人員遞過來兩張印著國徽的申請表,還有蘸水鋼筆。我偏頭看了一眼,陸振華握筆的手因為激動在微微抖,鋼筆尖在紙上洇了個小墨點。
填完表,工作人員例行開始詢問情況,指節敲了敲桌麵:
“倆人都想清楚啦?”
“那我可要蓋鋼印了啊。”
我點點頭,指尖蹭過申請表上陸振華寫得工整的名字。
身旁的陸振華卻突然喊了一聲:
“等等!”
然後偏頭看向我,眼神亮得像星子:
“林靜,你想清楚沒?要是跟我領了這個證,我這輩子就纏上你了,到死都不鬆手。”
“就算賀正他......”
話沒說完,工作人員就進來。
說有個電話找我。
我走過去接,那頭的聲音混雜著國營火鍋店的喧鬧,還有何鳳霞嬌滴滴的醉話:
“林靜,咱改天再領吧。”
“都快十一點半了,我和鳳霞剛從店裏出來,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。她不小心把招待所的散裝白酒當橘子汽水喝了,醉得厲害,我先送她回家,你自己回去吧。”
我輕笑出聲,對著話筒,對那頭的男人徹底死了心。
“不用了。證,我上午已經領好了。”
“你胡說八道啥?我不在,你咋領的證?我真有事,鳳霞她......”
我不想再聽賀正找的補丁,直接打斷:
“賀正,咱倆吹了。”
說完,我“啪”地扣回了話筒。
重新抬頭看向工作人員,指了指桌上的申請表:
“同誌,我想清楚了,麻煩您蓋鋼印吧。”
陸振華沒說話,隻是低頭緊緊攥住我的手,掌心燙得嚇人,握得我指節發疼。
哢噠一聲。
暗紅色的鋼印穩穩壓在結婚證上,紅印子清晰醒目。
我接過紅本本,揣進棉襖裏麵的口袋裏,暖乎乎的。
回頭看著身旁的陸振華笑道:
“走吧,我媽在家把紅燒肉都熱第三遍了,再晚該涼了!”
那頭,賀正扶著喝醉的何鳳霞朝自行車處走出。
就見不遠處,電話亭裏的跟他一個生產隊的張強,招手示意他過來。
見賀正走近,又指了指話筒,跟他笑道:
“正哥,恭喜啊!我跟我表姐聊你們呢!”
“她說林靜現在給街坊們發喜糖呢,說今天領證了。真是大喜事,辦酒那天我肯定給你們包個大紅包!就是......你倆咋不一起回去?”
賀正愣了,下意識反問:
“啥?我不在民政廳啊,林靜一個人咋領的證?”
張強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又扒著電話那頭表姐問了一遍,隨即爆了一句粗口:
“壞了!正哥,出大事了!”
“我表姐說那結婚證上,男方不叫賀正,叫陸振華!林靜她......跟別人領證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