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歲那年,爸爸要去外地工作,隻能先帶一個孩子。
妹妹身體不好,我主動留下陪奶奶。
半年後,我哭著讓媽媽回來接我。
第二天,他們卻在路上出了車禍。
三個人,無一生還。
奶奶在靈堂前扇了我一巴掌。
“要不是接你,我兒子怎麼會死?”
從那以後,我再也不敢說想要什麼。
二十四歲那年,為給奶奶湊手術費,我白天上班,晚上送餐,最後累死在回家路上。
重來一世,我回到搬家那天。
這一次,我搶著說:
“我要跟你們一起走。”
可半路媽媽讓我下車給妹妹買牛奶。
等我出來,車已經不見了。
三個小時後,親戚再次告訴我,他們出了事故。
我又被送回奶奶家。
直到我申請孤兒助學金,班主任把表退給我。
“係統顯示,你父母都健在。”
我愣了很久。
順著登記地址找過去時,正看見媽媽牽著妹妹下車。
爸爸拎著書包跟在後麵。
原來上一世,他們沒有死。
這一世,也沒有。
我換了一個選擇。
他們就換了一種辦法,把我丟下。
......
回村前,我先去了趟衛生室。
“王嬸,能給我幾粒速效救心丸嗎?”
“你奶奶又不舒服了?”
“沒有。我有件事告訴她,怕她太激動。”
臨走,我又買了一包紙巾。
奶奶想了爸爸十二年。
每年清明,她都坐在灶前燒紙。
我想,她知道爸爸還活著,一定會哭。
走到村口,幾個老人正在樹下乘涼。
有人看見我,立刻把孫子往懷裏拽。
“過去點,災星回來了。”
我肩膀下意識縮起來。
十二年了,我早習慣低頭。
走路低頭,被罵也低頭,久了背都有些彎。
可今天,我第一次停下。
“我不是災星。”
我拿出手機。
“我爸媽沒死,妹妹也沒死。我今天看見他們了。”
王嬸接過手機。
照片裏,妹妹牽著媽媽,爸爸替她背著書包。
“這不是你爸嗎?”
她低聲說:“我就說,她才六歲,哪能克死三個人。”
我眼睛一下發熱。
十二年,第一次有人告訴我,不是我的錯。
我抱回手機往家走,到門口又慢下來。
奶奶心臟不好,不能嚇她。
十歲那年她發燒,我守了一夜。
天亮後,卻聽見她跟鄰居說:“這條命遲早也得讓她克走。”
從那以後,我每天睡前都要摸一下她的鼻息。
我總怕我也會克死奶奶。
可今天,我才知道,我沒有害死任何人。
這個念頭撐著我,讓我第一次把背挺直了一點。
推開院門,奶奶正在擇豆角。
“還知道回來?”
我肩膀又縮了回去。
“飯沒做,藥也沒拿。是不是非得把我也克死,你才甘心?”
我沒頂嘴。
先把救心丸放到她手邊,又拆開紙巾。
“奶奶,你先別激動。”
我蹲到她麵前。
“我今天看見爸爸了。”
她手裏的豆角停住。
“媽媽也在,還有綺綺。他們三個都活著。”
我趕緊把手機遞過去。
十二年來第一次,我抬頭看著她。
“奶奶,我沒有害死他們。”
啪!
臉猛地偏過去,耳朵裏嗡的一聲。
紙巾散了一地。
奶奶把手機摔回我懷裏。
“找幾個長得像的人,就敢回來騙我?”
“十二年了,你真的還認得清你媽嗎?”
我怔住。
奶奶滿眼失望。
“書讀多了,心眼怎麼越來越壞?”
“為了不讓村裏人叫你災星,連死人都拿來撒謊!”
院門外圍了人。
王嬸勸:“要不還是查查,我看著確實像。”
奶奶打斷:“她心裏不好受我知道,可不能拿死人給自己洗白!”
很快有人附和。
“她奶奶還能認不出自己兒子?”
“怕是想爸媽想瘋了。”
我剛挺直的背,又一點點彎了下去。
奶奶忽然咳了兩聲。
我幾乎沒想,立刻去倒水。
手還在抖,我卻還是先試了水溫。
“奶奶,喝口水。”
她沒接。
“先去做飯。養你這麼大,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”
“好。”
我進廚房淘米。
眼淚掉進米盆,我趕緊擦掉。
不能哭。
奶奶心臟不好,不能再惹她生氣。
可我明明看見媽媽牽著妹妹,爸爸就在她身邊。
所有人都說我認錯了。
鍋裏的蒸汽撲到臉上,被打過的地方針紮一樣疼。
身後又傳來奶奶的咳嗽。
我擦幹眼睛,出去給她拿藥。
經過鏡子時,我看見自己才十八歲,背卻已經駝了。
我還是垂下頭。
也許奶奶說得對。
也許真的是我太想證明自己沒有錯。
才會把一個長得像媽媽的人,認成媽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