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我被傳召到鳳儀宮。
謝婉儀說,要親自教我規矩。
我到的時候,殿裏已經坐滿了新封的妃嬪,
個個衣香鬢影,巧笑嫣然。
我穿著侍寢女官的青灰色宮裝,
站在門口,像個誤入天宮的乞丐。
謝婉儀的貼身侍女攔住我,趾高氣昂地指著偏門,
“那才是奴才走的道,你這種冷宮出來的,隻配走那兒。”
一進去,就有宮女端來一盆冷水,放在我麵前。
謝婉儀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,
“沈女官在冷宮伺候皇上八年,想必手腳利索。今天,就為各宮姐妹淨手吧。”
一個剛封的貴人走過來,將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按進水裏,輕蔑地笑。
“聽說你在冷宮什麼臟活累活都幹過,這活兒你應該不陌生吧?”
我站著沒動。
謝婉儀也不惱,她拍了拍手,
一個太監捧著一本冊子走上來。
“本宮知道你不服氣,那就讓大家看看,你在冷宮裏的過往。”
小太監翻開冊子,高聲念道,
“永寧七年冬,冷宮宮女沈氏,為求一碗餿飯,深夜跪於內侍監李公公門外,言語諂媚,更為其洗腳暖床......”
滿殿頓時響起壓抑不住的哄笑聲。
“天啊,為了吃的連臉都不要了。”
“好惡心的人,竟然自甘墮落去給太監暖床。”
“這種人,也配伺候皇上?”
我渾身發冷。
那一夜,根本不是為了餿飯。
是冷宮第五年,周景明舊傷複發,寒氣入體,高燒不止。
我磕頭磕到額頭流血,隻求他能行行好,
放我去太醫院討些廢棄的藥渣。
老太監嫌晦氣,根本不開門。
最後,是我用頭上唯一一支銀簪,塞給太醫院的小藥童,
才換回來半包已經發了黴的藥粉。
周景明那晚醒來,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,他說他這輩子,絕不負我。
就在這時,周景明從殿外走了進來。
我死死地盯著他,等著他為我辯解一句。
謝婉儀故作驚訝地起身,依偎到他身邊,
“皇上,您怎麼來了?臣妾正跟妹妹們說起冷宮舊事呢。聽說,沈女官當年,常與太監們糾纏不清?”
周景明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淡淡開口,
“冷宮求生,婢女下賤,難免會做些下作之事。”
下作之事。
我胸口像被巨石砸中,疼得喘不過氣。
“你忘了那包藥,救的是誰的命嗎?”
我問他,聲音都在抖。
他眼神一沉,臉上浮現出厭惡。
“沈桑寧,你非要把冷宮那些醃臢事,拿到台麵上來講,讓所有人都看朕的笑話嗎?”
謝婉儀立刻抓住機會,厲聲道,
“來人!掌嘴!竟敢汙了皇上的耳朵!”
一個膀大腰圓的嬤嬤走上來,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臉上。
火辣辣的疼,嘴角嘗到了血的腥味。
我沒有躲,依舊死死盯著周景明。
他卻轉開了臉,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臟。
“皇後教你規矩,是為你好,你要謝恩。”
他直擁著謝婉儀往內殿走去。
謝婉儀的貼身婢女嫌棄地看著嬤嬤對我掌嘴,
“嘖,這樣汙穢之人本該打死,皇後娘娘仁慈,留她一條命,便用那盆水替她洗洗吧!”
那盆洗手水從我頭頂澆下。
冰冷的水浸透了我的衣衫,像我那顆已經涼透的心。
“把她拖出去,跪在鳳儀宮外,曬到天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