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京城公認最窩囊的世家小姐。
爹娘死後,族叔奉旨襲爵掌家,我就成了這座府裏多餘的人。
月例被克扣得連三等丫鬟都不如,冬日的炭隻夠燒半日,身上永遠是洗得發白的舊裙。
這世上,隻有兩個人待我好。
一個是沈月如。
將軍府的幺女,性子颯爽得像個男兒。
我第一次見她,是在慈恩寺上香。
幾個旁支姐妹圍著我冷嘲熱諷,說我“鳩占鵲巢占著嫡女名分”。
她正好路過,當場把人罵了個狗血淋頭,拍著桌子說:
“你們算什麼東西,也敢欺負阿瓷!”
從那以後,她就成了我在這世上最好的朋友。
另一個,是當朝太子謝燼。
宮宴上有人當眾給我難堪,是他淡淡一句“薑沈小姐的父母是功臣”把話頭接過去;
我冬天咳得厲害,是他私下托人送來川貝和雪梨膏。
他們是支撐我在這世間活下去的唯一暖意。
今日,是我爹娘的忌日。
侯府沒人記得。
族叔一家在正院設宴,絲竹聲隔著兩道院牆飄過來,熱鬧得刺耳。
我跪在自己的小院裏,給爹娘的長明燈添了燈油。
三年前,父親北征大捷,班師回朝。
慶功宴上,他飲了三杯酒,當夜七竅溢血,太醫說是“急症攻心”。
母親不信,遞了折子要徹查。
可半月後,母親出門時遇到流匪也跟著去了。
“阿瓷!”
一道爽利的女聲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佛堂的門忽然被撞開。
沈月如大步進來。
她一身勁裝,腰間掛馬鞭,手裏拎著油紙包,往桌上一拍:
“城南老李記的桃花酥,你最愛的那家,我排了半個時辰才買到呢!”
“忌日也別整日悶在屋裏!走走走,我帶你出去逛逛!”
看著她關切的模樣,我鼻子一酸。
三年了,每逢父母忌日,沈月如都會想方設法讓我開心一點。
就在我感動得快要落下淚時,一道清晰的女聲,毫無預兆地在我腦海裏炸開。
【哭哭哭,就知道哭,真是個蠢貨!】
我猛地一僵。
這聲音和月如的一模一樣,卻淬著冰,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與不耐。
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她。
沈月如卻像什麼都沒發生,掰了半塊桃花酥塞進我手心:
“嘗嘗,還熱乎著呢。”
可我腦子裏的聲音卻在繼續。
【蠢得可憐,連當年慶功宴上那三杯酒,是我爹親手安排的都不知道。】
【一起打的勝仗,兵符卻攥在他一個人手裏,我爹等了半輩子,等來的還是給他當副將。】
【戎馬一生、風光無限又如何?還不是死在我爹手下!】
“啪嗒。”
桃花酥從我指間滑出去,摔在地上。
我渾身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凍結。
不。
不可能的!
怎麼會是沈家?!
那聲音還在繼續,輕飄飄的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【至於她娘,一個婦道人家,遞什麼折子要翻案?】
【非逼著我們下手!活該找死!】
娘親出殯那日,我抱著棺材哭到暈死過去。
我曾怨過老天,怨它連最後一點活路都不給我留。
結果這一切,都是沈家幹的!
我死死地盯著沈月如,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。
可她的表情依舊是那麼擔憂,那麼真摯。
【也就謝燼有耐心,一個太子,哄個孤女哄了三年,就為了半枚兵符。】
【不過等那兵符一到手,這蠢貨,也就沒用了。】
腦海裏尖銳的嗤笑聲,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,狠狠紮進我的心裏。
原來,我視若珍寶的友情,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。
我賴以為生的溫暖,從頭到尾都是包裹著蜜糖的砒霜。
“阿瓷?”
沈月如低頭看我。
“你怎麼了?手這麼涼。”
她眉頭微皺,伸手來摸我的額頭。
我猛地往後一縮,她手停在半空。
【怎麼回事,反應這麼大?】
【難道發現什麼不對了?】
【不應該啊,就她那個慫包樣,要是能聽見我心裏話,早就哭著跑了。】
我垂下眼,掩住眼底的情緒,聲音放輕。
“無事。”
“隻是跪久了,有些頭暈。”
“肯定是屋裏悶的!”她一拍桌子,不由分說拉起我。“走走走,出去轉轉,透透氣!”
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她拖著,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。
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,熱鬧非凡。
我們剛走到街角,便恰好遇上了太子的鑾駕。
車簾掀起,謝燼走下來。
他一身玄色常服,步履從容。
目光先掠過沈月如,再落到我臉上,微微皺了皺眉。
“怎麼穿得這樣薄?”
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黑色的狐裘披風,遞了過來,溫聲道:
“今日風大,仔細受寒。”
若是從前,我定會受寵若驚,然後在一片豔羨的目光中,羞怯地接過。
可現在,沈月如嘲諷的聲音再度響起。
【嘖,演得真像。】
【不愧是太子,一件破披風就能讓這蠢貨死心塌地,真劃算。】
我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多謝殿下厚愛,臣女不冷。”
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。
沈月如臉上的笑僵住:“阿瓷?”
謝燼遞披風的手也僵在半空。
他溫和的眼眸裏,第一次浮現出明晃晃的錯愕。
我垂下眼輕聲道:
“殿下,月如。”
“今日是家父家母忌日,府中尚有祭事,臣女先行告退。”
說完,我甚至不敢看他們的表情,轉身擠入人群,落荒而逃。
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我那座破敗的小院。
我反手關上門,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直到眼淚流幹喉嚨沙啞,才踉蹌著走到父母的牌位前。
“爹,娘……阿瓷好傻。”
我錯了。
這世上,我能依靠的,從來都隻有我自己。
我擦幹臉上的最後一滴淚,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。
就在我收回手時,指尖無意中碰到了父親牌位底部的一道細微裂隙。
“哢噠”一聲輕響。
一塊小小的、刻著虎紋的玄鐵,從裂隙中掉了出來。
我怔怔地看著它。
腦海中,驟然回響起沈月如的心聲。
【為了區區半枚兵符……】
我彎下腰,顫抖著撿起了那半枚兵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