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日中午。
陽光刺眼。
林家雷打不動的規矩。
每個周日午飯。
所有人必須齊聚奶奶位於老舊小區的老宅。
林念推開防盜門換鞋的時候。
客廳裏的氣壓低得嚇人。
父親林建國已經坐在沙發正中央。
手裏盤著兩個盤得發亮的核桃。
臉色黑得像剛從煤窯裏爬出來。
廚房裏傳來乒乒乓乓的摔打聲。
那是周秀蘭在用洗碗盆和鍋鏟發泄不滿。
聲音比平時刺耳兩倍。
林念太熟悉這個前奏了。
以往。
隻要她一進門。
就會自動開啟所謂的滅火模式。
她必須先換下鞋。
小跑著進廚房。
聽母親一邊摔鍋一邊數落單位裏的勾心鬥角和父親的冷漠。
持續整整二十分鐘。
然後她得出來。
走到沙發邊。
看著父親陰沉的臉。
順著他的話頭說:
“爸,單位的事您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喝口茶消消氣。”
等老兩口的氣消得差不多了。
這一桌飯才能安穩地開席。
但今天。
林念換好鞋。
徑直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。
她把背包往旁邊一放。
雙手空空。
什麼也沒做。
廚房裏的周秀蘭摔了一個瓷盤。
清脆的碎裂聲在客廳裏炸開。
伴隨著一聲刻意拔高的冷哼:
“有些人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!”
“進門連個招呼都不打!”
“當自己是貴客呢!”
換作平時。
林念早就端著笑臉進去撿碎片了。
但現在。
她連頭都沒抬。
拿起桌上的一隻空碗。
給自己盛了一碗清湯。
客廳沙發的林建國終於忍不住了。
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幾上。
核桃在桌麵上撞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他指著桌上一盤炒青菜怒吼:
“這菜是給人吃的嗎!”
“鹹得要死!”
“是不是想齁死老子!”
放在以前。
林念會趕緊放下碗。
陪著笑說:
“爸,今天的鹽確實放多了,您將就吃兩口,我下次注意。”
然後林建國就會借題發揮。
把林念從工作能力罵到生活態度。
足足訓斥十分鐘。
而今天。
林念連眼皮都沒撩一下。
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裏。
細嚼慢咽。
空氣仿佛在這一秒凍結了。
林建國的巴掌拍空了。
他的怒火沒有找到著力點。
就像一拳狠狠砸在一團厚厚的棉花上。
不對。
棉花還會凹陷。
林念給他的感覺。
是一團虛無的空氣。
他罵的那句話。
在這個安靜得詭異的餐桌上。
像一個自導自演的笑話。
林建國的臉由黑轉紅。
由紅轉紫。
他死死盯著林念。
等著女兒像往常一樣低頭認錯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五秒。
林念旁若無人地喝著湯。
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他。
林建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一把抓起掛在門後的外套。
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:
“吃不下去了!”
說完。
他狠狠摔上大門。
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。
周日午飯還沒開始。
作為一家之主的林建國。
竟然當場氣得摔門離席。
廚房裏的摔打聲戛然而止。
周秀蘭探出半個身子。
手裏還握著鍋鏟。
臉上寫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:
“他爸呢?人呢?”
“飯還沒好呢他上哪兒去?”
沒有人回答她。
林念坐在椅子上。
安安靜靜地剝著手裏的橘子。
周秀蘭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她精心設計這場摔鍋砸碗的戲碼。
本來就是為了逼林念來廚房哄她。
結果林念連個屁都沒放。
反倒是林建國被氣走了。
這一對結婚三十年的老兩口。
第一次在沒有林念當緩衝墊的情況下。
直接撞上了對方最硬的刺。
餐桌主位上。
七十二歲的奶奶張桂芬眯起渾濁的眼睛。
幹癟的手裏轉著一串佛珠。
她看著林念。
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:
“念念啊。”
“你今天是怎麼回事?”
“一進來就板著個臉。”
“是不是還在怪奶奶上次把鐲子給你表姐沒給你?”
過去。
隻要奶奶這麼陰陽怪氣地挑事。
林念就會慌亂地擺手。
說一堆“奶奶您別多想我怎麼會這麼想”的違心話。
然後被奶奶拉著手。
灌輸半小時“女孩子要大度要懂事”的陳詞濫調。
而今天。
林念把剝好的橘子瓣放進嘴裏。
甜滋滋的。
她抬起頭。
衝著奶奶微微一笑:
“奶奶,您剛才說什麼?”
“我沒聽清。”
張桂芬手裏轉著的佛珠。
猛地停在了半空中。
老太太保養得宜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一旁的大姑和叔叔們也停下了筷子。
整個餐桌上的空氣。
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飯後。
林念拎起背包準備離開。
剛走到小區樓下的拐角處。
一個黑影突然斜刺裏衝了出來。
一把拽住她的胳膊。
“姐!”
弟弟林宇壓低了聲音。
眼眶通紅。
神色慌亂得像隻喪家之犬。
“那件事你到底管不管!”
“高利貸的人昨天直接找到家裏來了!”
“把門砸得震天響!”
“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,說你要是再不管,那些人就要去爸的單位鬧!”
“爸要是丟了工作,咱們家就徹底完了!”
林念停下腳步。
她轉過頭。
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兩歲、渾身散發著劣質煙草味的弟弟。
林宇的額頭上。
赫然貼著一塊新鮮的創可貼。
那是昨天跟人打架留下的痕跡。
放在以往。
看到這塊傷疤的瞬間。
林念的眼淚就會下來。
她會立刻掏出手機查餘額。
會答應幫他還錢。
會低聲下氣地去求那些凶神惡煞的債主。
但現在。
林念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聽清了每一個字。
每一個音節都清晰無比地鑽進耳膜。
但她的大腦裏。
沒有任何情緒波瀾。
她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在演戲。
林宇死死盯著林念的眼睛。
等著她像過去一樣拍著胸脯說“姐幫你想辦法”。
可林念隻是抽回了自己的胳膊。
往後退了一步。
她看著林宇。
緩緩吐出一句話:
“你剛才說什麼?”
“我聽不見。”
林宇臉上的表情。
在一瞬間徹底凝固了。
他張了張嘴。
像是活見鬼一樣看著林念。
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。
褪得幹幹淨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