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時間倒回兩年半前。
陸延舟的膠片修複室。
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,照亮了空氣裏漂浮的微塵。
沈知意坐在靠窗的木椅上,雙手搭在膝蓋上,安靜地閉著眼睛。
陸延舟坐在工作台前,正拿鑷子極其細致地修複一張卷曲的舊膠片。
房間裏很安靜。
隻有膠片摩擦的細微聲響,以及顯影液、舊木頭和陳年紙張混合的氣味。
沈知意突然開口:
“你今天修的是一九八七年的膠片。”
陸延舟停下手中的動作。
他有些驚訝地抬起頭,看向沈知意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那一年的膠片生產商改了防腐配方。”
沈知意睜開眼睛,嘴角抿起一抹好看的弧度。
“聞到的。”
“一九八七年的膠片有股特別的酸味,像舊書發黴,又像青梅泡在酒裏。”
陸延舟放下手中的鑷子。
他的眼神裏全是溫柔與寵溺。
他撐著桌沿起身,走到沈知意麵前,彎下腰看著她。
“真厲害。”
沈知意抽了抽鼻子,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襯衫領口。
“你身上有雨水和鐵鏽味。”
她眨了眨眼。
“你剛才趁我去洗手間,偷偷去後巷抽煙了。”
陸延舟愣了一下。
隨即,他無奈地低頭笑了起來。
“又被你抓包了。”
他拉起沈知意的手,按在自己的心口上。
“那你能聞出我現在在想什麼嗎?”
沈知意仔細嗅了嗅。
“有舊紙張的甜味。”
“說明你現在很高興。”
“還有一點點幹燥的草木香,說明你很放鬆。”
她靠進他的懷裏。
陸延舟順勢伸手攬住她的腰,將她緊緊抱住。
“知意,有你在真好。”
在沈知意眼裏,她的這種超常嗅覺從來不是詛咒。
而是一份天賜的禮物。
她能通過氣味讀懂他所有的喜怒哀樂。
他緊張時,手心會散發出微苦的鐵鏽味。
他開心時,身上會泛出舊紙張的甜意。
他撒謊或者心虛時,腎上腺素升高,體表氣味會瞬間變酸。
她記得他所有的細節。
修膠片時習慣性皺眉的弧度。
喝咖啡前先端起來聞一下的動作。
睡著後呼吸時胸口起伏的頻率。
沈知意把這些屬於陸延舟的氣味,一瓶一瓶精心調製成香水,擺放在工作室最顯眼的架子上。
每一瓶都標著日期。
她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美好下去。
她以為這些氣味是她送給兩人愛情的禮讚。
她完全不知道。
這些被她珍藏的記憶,未來會變成折磨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具。
陸延舟放開她,轉身去翻找下一盒膠片。
“你先坐一會兒,我把這盒老底片整理完就帶你去吃晚飯。”
沈知意笑著點頭。
她起身走到旁邊的架子前,幫他收拾散亂的膠片盒。
指尖撫過一個個黑色的塑料盒。
突然。
她的手停在一個沒有標簽的金屬盒上。
盒蓋沒有蓋嚴,露出一角泛黃的相紙。
沈知意順手將相紙抽出一半。
那是一張年輕女孩的單人照。
女孩穿著白裙子,站在樹下笑得很燦爛。
照片背麵寫著兩個清秀的字:等我。
沈知意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。
空氣裏陸延舟的氣味變了。
那股原本平穩舒緩的氣味裏,瞬間多了一抹尖銳的酸澀與慌亂。
沈知意沒有回頭。
但她的鼻子精確地告訴她——
看到她碰那個盒子的瞬間,陸延舟的心跳速度猛地加快了。
腎上腺素升高,氣味指標在零點三秒內發生了劇烈波動。
他在緊張。
他在心虛。
沈知意的手指緊了緊。
她沒有開口質問。
甚至沒有表現出絲毫異樣。
她默默把那張照片塞回盒子裏,將蓋子重新合上。
“延舟,我有點累了。”
她輕聲說。
陸延舟連忙走過來,自然地牽起她的手。
“那我們現在就去吃飯,不整理了。”
他臉上的神情毫無破綻。
眼神依然溫柔如水。
如果不是那股無法掩飾的生理氣味,沈知意甚至會以為剛才的一切隻是自己的錯覺。
當晚回到家。
沈知意關在調香室裏。
她拿出了幾種最刺鼻、最冷冽的基料。
苦艾、冷杉、以及潮濕的苔蘚。
她調出了一款全新的香水。
那是屬於“不安”的味道。
她將香水噴灑在空氣中。
霧氣彌漫。
陸延舟推門進來,輕輕揉了揉鼻尖。
“這是什麼味道?”
“怎麼聞起來讓人心裏怪難受的?”
沈知意站在工作台前,轉過身看著他。
她的臉上掛著完美無瑕的微笑。
“沒什麼。”
“一款新作品而已。”
陸延舟沒有多想,走過來從背後擁抱她。
“別太累了,早點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沈知意任由他抱住自己。
她靠在他的懷裏,看著鏡子裏貌合神離的兩個人。
這是她第一次發現。
她引以為傲的天賦,或許從來不是什麼禮物。
而是一個能撕開所有偽裝、暴露出最殘忍真相的詛咒。
她能聞到他愛她時的甜意。
自然也能無比清晰地聞到......他開始不愛她時,身上那股刺鼻的腐爛酸味。
她抬起手,輕輕撫摸著陸延舟的手臂。
突然,她在陸延舟襯衫袖口內側,聞到了一縷極其微弱、卻絕不屬於這個房間的香氣。
那是高檔玫瑰精油與冷杉混合的味道。
就是今天那張照片上,那個女孩的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