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年時間眨眼即過。
異地的這千百個日夜裏。
我靠著接商演和參加比賽賺取的獎金養活自己。
我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整個大學城裏的傳奇。
每一場演出。
我都會彈奏《弦上雪》。
可每一次。
旋律都有所不同。
圈子裏的人都捧我。
稱我是罕見的“即興演奏天才”。
可隻有我自己心裏清楚。
我根本沒有即興創作的神采。
我隻是在極力彈奏著我腦海裏“僅存記憶”的版本。
那本高中的語文課本始終放在我琴盒最深處。
扉頁上那個原本清晰的“明天見”。
如今早已徹底糊成了一片墨斑。
全國大學生古箏大獎賽總決賽現場。
閃光燈像群星般閃爍。
台下的評委席上坐滿了業內權威。
我一身素衣走向舞台中央的古箏。
指尖落在琴弦上的瞬間。
我沒有任何猶豫。
狂風驟雨般的琴音傾瀉而出。
這一版的《弦上雪》比過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。
更加破碎。
一曲終了。
全場掌聲雷動。
坐在正中間的老評委緩緩站起身。
聲音通過麥克風響徹整個大廳。
“連續七場比賽。”
“你的《弦上雪》演變出了七個完全不同的版本。”
“每一個版本。”
“都是不可多得的絕世傑作!”
“你是天生的民樂奇跡!”
媒體的鏡頭狂點。
我一戰成名。
拿下了全國總冠軍。
所有曾經看不起我的人。
此時都在刷著我的演奏視頻發出一陣陣驚歎。
可我站在璀璨的光環中央。
心中隻有一片冰冷的冰原。
後台更衣室裏。
我閉上眼睛。
嘗試在腦海裏勾勒陸雪的模樣。
可是。
他的眉眼。
他的輪廓。
竟然開始變得虛幻而模糊。
我越是拚命去想。
那張臉就消退得越快。
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抓緊了我的心臟。
我不敢把這個秘密告訴陸雪。
我怕我一說出來。
他就徹底從我的世界裏蒸發了。
深夜。
陸雪的電話打了過來。
聽筒裏隻有彼此微弱的呼吸聲。
陸雪突然開口。
聲音帶著一絲沙啞。
“沈弦。”
“其實。”
“我手邊也有一本一模一樣的語文課本。”
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陸雪頓了頓。
“當年我也在那本課本的扉頁上。”
“寫下了‘明天見’。”
“這四年裏。”
“我也每天都在用手指摸它。”
我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我們當即用快遞互寄了課本。
兩天後。
拿到陸雪快遞來的課本那一刻。
我顫抖著翻開了扉頁。
兩本課本擺在一起。
上麵的字跡全都糊了。
但糊掉的形狀卻截然不同。
我那本因為習慣順著按壓。
墨痕糊成了一整塊渾濁的墨斑。
而陸雪那一本。
因為他習慣用手指橫向劃過。
墨痕竟被生生拉成了一條筆直的黑線。
電話再次撥通。
陸雪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。
帶著無比堅定的執念。
“畢業後。”
“我們同居吧。”
“這樣。”
“我們就能每天當麵說‘明天見’了。”
我死死咬著下唇。
眼淚無聲流下。
“好。”
我看著麵前那兩本徹底毀掉的扉頁。
第一次對即將到來的未來。
產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那兩條完全不同的墨痕。
仿佛早已預示著我們走向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