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南苑的守衛已經被人提前調走。
薑般若循著血腥氣推開蠱牢大門,眼前的景象讓她僵在原地。
地麵布滿縱橫交錯的血槽。
一具具南疆人的屍體被鐵鉤吊在牆上,腹部剖開,裏麵養著尚未成熟的蠱蟲。
數百隻命蠱罐擺在祭台周圍。
罐中泡著人的心臟、眼珠和斷指。
所謂三百名幸存族人,不過是沈清棠豢養蠱蟲的藥材。
“阿姐......”
角落傳來微弱的聲音。
薑般若衝過去,在屍堆下找到一個瘦得隻剩骨頭的少年。
薑栩腰間空空蕩蕩。
那隻銀鈴,正是他拚盡最後力氣托人送出去的。
“阿栩。”
薑般若跪在他身邊,雙手抖得幾乎抱不住他。
少年努力睜開眼睛。
“他們每天都帶人出去。”
“阿娘說,聖女不能哭,可我好疼......”
話音落下,他的手無力垂落。
薑般若怔怔抱著他。
蠱牢裏隻剩不足十個活人。
她用五年尊嚴和血肉換來的希望,原來早已爛在了這裏。
身後響起清脆的鼓掌聲。
沈清棠撐著一把白傘,慢慢走進蠱牢。
“真是姐弟情深。”
薑般若抬起頭,雙目一片猩紅。
“為什麼?我已經替你背下所有罪名,也種下了絕嗣蠱。”
“你要賢名,我給你。你要心頭血,我也給你。”
“為什麼還不肯放過他們?”
沈清棠輕輕撫摸腰間的骨笛。
“因為他們活著,你就永遠不會死心。”
“當年裴燼為了娶你,在宗廟外跪了三日,甚至願意放棄皇子身份,留在南疆。”
“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氣,才讓他相信你接近他隻是為了竊取大周軍情嗎?”
薑般若的神情恍惚了一瞬。
原來裴燼也曾經想過娶她。
可那又如何?
她懷裏的弟弟已經沒有了呼吸。
沈清棠拿出一份調令,展開在她麵前。
“這些人可不是我私自帶來的,調令上有陛下親蓋的玉璽。”
鮮紅的帝印刺痛了薑般若的眼睛。
她徹底失去理智,撲過去掐住沈清棠的脖頸。
“我要你償命!”
沈清棠被掐得臉色青紫,卻忽然望向門口,擠出一抹詭異的笑。
下一刻,一股巨力擊在薑般若肩頭。
她被打得摔在血泊裏。
裴燼扶住沈清棠,眼中怒火翻湧。
“薑般若,你瘋夠了沒有?”
薑般若撐著地麵抬起頭。
“你看見這些屍體了嗎?這些就是你答應放走的三百族人!”
裴燼掃過蠱牢,眸中閃過一絲震動。
沈清棠卻捂著脖頸哭道:“陛下,這些人早就染上蠱疫,臣妾隻是讓國師用屍身培育解藥。”
“妹妹恨臣妾,竟把救人的藥蠱說成邪術。”
薑般若死死盯著裴燼。
她在等。
等他這一次,至少親眼去看一看那些屍體。
裴燼卻隻沉默片刻,便移開目光。
“無論真相如何,你都不該對皇後動手。”
薑般若忽然笑出聲。
“裴燼。”
“如果能重來,我真希望從未在毒林裏救過你。”
這句話像是踩中了裴燼最隱秘的痛處。
他臉色鐵青。
“既然你如此冥頑不靈,祭天不必等到中秋。”
“今夜便行刑。”
祭壇上的火很快燃起。
薑般若被鎖在中央的木柱上,玄鐵鏈深深嵌入傷口。
沈清棠忽然捂住心口,軟倒在裴燼懷裏。
“陛下,我害怕......”
裴燼抱起她,回頭看了一眼火中的薑般若。
“火勢做做樣子便可,等她知道錯了,再放她下來。”
國師低頭應是。
裴燼離開後,沈清棠從他懷中抬起臉,越過肩頭望向國師。
她的手在寬大衣袖中輕輕一壓。
這是封死祭壇的暗令。
國師臉色發白,卻不敢違抗。
四麵的鐵門同時落下。
烈火沿著浸滿火油的木柴迅速攀升,將薑般若徹底吞沒。
枯骨蠱鑽入心脈,身體從骨頭深處寸寸裂開。
恍惚間,她又聽見了月神河畔的歌聲。
十七歲的裴七站在燈火裏,抱著骨笛,笨拙地唱著南疆的情歌。
他說,般若,等中原下雪,我就帶你去看。
可她這一生,再也等不到那場雪了。
薑般若緩緩閉上眼睛。
與此同時,沈清棠腰間的白骨笛發出一聲脆響。
一道裂紋從笛尾驟然蔓延。
下一瞬,整支骨笛在她腰間斷成兩截。
藏在笛身之中、與南疆聖女性命相連的銀色蠱蟲,最後掙紮了一下。
徹底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