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,我剛走出實驗樓,周嶼便擋住了我。
父親和弟弟站在他身後。
林柔坐在車裏,膝蓋上蓋著毛毯,懷裏還抱著那隻貓。
父親先把一個紙袋扔到我懷裏。
“換上。”
裏麵是一條灰色長裙。
“我不冷。”
父親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誰管你冷不冷?”
“你長成這樣,穿紅色到處晃什麼?”
“別人多看你兩眼,你又要受刺激。”
我低頭看著身上的紅裙。
這是頒獎主辦方送給獲獎人的禮物。
同事說顏色很襯我。
我也很喜歡。
我慢慢開口:
“可柔柔穿紅色......你說很好看。”
可父親看我的眼神,像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
“柔柔穿得漂亮,是給沈家長臉。”
“你跟她能一樣嗎?”
林柔從車上下來。
她穿著紅色短裙,妝容精致,頭發上別著父親送的鑽石發夾。
林柔握住我的手,柔聲道:
“叔叔不是嫌棄你。”
“他隻是怕別人盯著你看,心疼你。”
周嶼把一張紙遞到我麵前。
“簽字。”
那是一份道歉聲明。
上麵寫著我因智力障礙導致情緒失控,拒絕幫助受傷的養妹,並擅自關閉實驗室權限。
“我沒有失控。”
“你現在就在鑽牛角尖。”
周嶼不耐煩地敲了敲紙麵。
“簽完,跟柔柔道歉,這件事就過去了。”
實驗樓的門忽然打開。
助理快步追出來。
“沈老師,國際醫學中心那邊等您確認數據。”
弟弟噗嗤一聲笑了。
“老師?”
“你們這兒哄殘障人士挺有一套啊。”
周圍有人停下腳步。
弟弟故意學著我說話時的停頓,一字一頓地問:
“沈、老、師,二、加、二、等、於、幾?”
林柔捂住嘴。
可她彎起的眼睛藏不住笑。
我手指本能地蜷縮起來。
小時候每次我著急,弟弟都會這樣模仿我。
我越想說清楚,聲音越亂。
最後所有人都笑。
後來,我學會在開口前先把每句話排練一遍。
也學會在被嘲笑時閉嘴。
助理氣得臉色發白。
“沈先生,你知不知道她——”
“別說了。”
我攔住助理。
不是因為難堪。
而是我終於明白,他們需要我永遠是個傻子。
否則,父親多年的漠視、弟弟多年的羞辱、周嶼所謂的施舍,都會變成笑話。
林柔忽然拿起我裝獎杯的盒子。
“姐姐,這是不是專門鼓勵特殊人群的獎?”
“聽說這種獎隻要報名就有。”
我回答得很慢,卻很清楚。
“不是。”
“隻有一個獲獎人。”
林柔的笑僵了一下。
下一秒,她突然晃了晃身體。
獎杯從林柔手中滑落,重重砸在台階上。
玻璃裂開。
林柔也軟軟倒進周嶼懷裏。
“柔柔!”
三個人同時圍了過去。
父親確認林柔沒受傷後,立刻轉頭斥責我:
“你為什麼把這麼危險的東西放她手裏?”
弟弟一腳踢開獎杯碎片。
“一個殘障安慰獎,也就你拿著當寶。”
碎片劃過我的腳背。
鮮血很快滲進鞋裏。
沒人看見。
周嶼抱著林柔走到我麵前。
“道歉。”
我執拗的眼神直直看著周嶼。
“她摔了我的獎杯。”
“我沒有錯。”
周嶼猛地攥住我的手腕。
“沈茴,別給臉不要臉。”
“我願意娶你,是因為你安靜、聽話,不會像正常女人一樣算計。”
“你真以為自己能跟柔柔爭?”
我抬頭看周嶼。
“所以,你不是愛我。”
周嶼像是聽見了一個笑話。
“對你我付出的還不夠多嗎?這還不叫愛嗎?”
心裏最後那點僅存的情意,終於斷了。
我彎腰撿起裂開的獎杯。
“夠了。”
“所以我不要了。”
當晚,我把航班再次提前。
周嶼卻在家庭群裏發了一句:
【不用找她。】
【她連一個人坐車都不敢。】
【明晚之前,肯定自己回來。】
而那時,我正在確認護照和登機材料。
我不是不敢一個人走。
隻是以前每一次離開,都還想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