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裏,我發起了高燒。
渾身酸痛,喉嚨像吞了刀片一樣疼。
窗外的風聲很大,把玻璃吹得格格作響。
我摸黑爬起來,披上外套,推開房門。
客廳裏留著一盞昏黃的壁燈。
我走到電視櫃前,翻找家裏的醫藥箱。
翻了兩遍,隻找到幾張創可貼和半瓶紫藥水。
退燒藥的空盒子被扔在垃圾桶裏。
臥室的門半開著,透出微弱的光。
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去。
薑離躺在爸媽的床上,睡得正熟。
媽媽坐在一旁,手裏拿著蒲扇,輕輕給她扇著風。
薑文山坐在床尾,正低頭看手機。
“爸。”
我聲音啞得厲害。
薑文山抬起頭,嚇了一跳。
“晚晚?你怎麼半夜起來了,跟個鬼似的。”
媽媽也皺著眉轉過頭,壓低了聲音。
“小聲點,你姐好不容易睡著。”
我扶著門框,隻覺得一陣陣眩暈。
“家裏的退燒藥呢?”
媽媽動作頓了一下,眼神有些閃躲。
“下午離離說頭有點暈,我怕她發燒,就讓她提前把退燒藥吃了,預防一下。”
預防。
為了一個還沒發生的可能,就把唯一的藥吃光了。
我感覺呼吸越來越重。
“我發燒了,三十九度半。”
薑文山站起身,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。
燙得他立刻縮回了手。
“哎呀,怎麼燒得這麼厲害?”
“肯定是白天淋雨淋的,這孩子,怎麼也不早說?”
他急忙去拿外套。
“走,爸帶你去急診。”
床上的薑離突然翻了個身,不安地哼唧了兩聲。
“媽媽......我怕黑......”
她閉著眼睛,手在半空中亂抓。
媽媽立刻握住她的手,心疼得不行。
“不怕不怕,媽媽在呢。”
她轉頭看向薑文山,語氣裏滿是焦慮。
“老薑,你不能走。離離半夜容易驚夢,我一個人按不住她。”
薑文山穿外套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看床上柔弱的薑離,又看了看燒得站不穩的我。
猶豫了。
“可是晚晚燒得太厲害了......”
“晚晚底子好。”
媽媽打斷他,語氣溫和卻理直氣壯。
“晚晚,你從小身體就壯,感冒發燒自己捂出汗睡一覺就行了。”
“你姐姐底子弱,萬一半夜發了急病,連個開車送醫院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你是妹妹,你懂事,你該敬著姐姐,多體諒體諒她。”
又來了。
隻要薑離一示弱,我就必須成為那個懂事退讓的人。
我看著薑文山。
他眼裏的掙紮隻維持了不到三秒,就放下了外套。
“晚晚,你媽說得對。”
“爸給你倒杯熱水,你回房間多蓋兩床被子,熬一宿就過去了。”
他語氣裏帶著歉意。
“明天一早,爸就去給你買藥,好不好?”
我慢慢鬆開扶著門框的手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轉過身,一步步往門口走去。
薑文山在後麵喊我:“這麼晚了你去哪?”
“去醫院。”
“外麵還在下雨,你自己怎麼去?”
“走著去。”
我推開大門,夜風夾雜著雨絲吹在臉上,反倒讓我清醒了幾分。
薑文山追到門口,手裏拿著一把傘。
但他沒有跟出來。
因為薑離在屋裏喊了一聲:“爸爸,我想喝水。”
他把傘放在門邊的鞋櫃上,轉身回了屋。
大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。
深夜的長街,空無一人。
我裹緊衣服,在冷雨中走了半個多小時,才走到社區醫院。
掛號,抽血,輸液。
急診室裏隻有零星幾個人。
旁邊病床上躺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。
她的父母一左一右守著她。
父親給她端著熱水,母親在給她揉著冰涼的手背。
“好點沒?還疼不疼?”
女孩嬌氣地搖頭:“疼。”
母親眼圈紅了,轉頭罵父親:“都怪你,非要帶她去吃什麼海鮮,害得孩子過敏。”
父親連連賠笑:“是是是,我的錯,明天想買什麼,爸全包了。”
我安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然後收回視線,看著冰冷的藥水順著塑料管一點點流進我的靜脈。
沒有溫度,卻能治病。
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。
是一個未知的北京號碼。
我按下接聽鍵。
“請問是薑晚同學嗎?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嚴肅而沉穩。
“我是。”
“這裏是‘黎明計劃’特招選拔審核組。恭喜你,你的初試成績全省第一,已經通過了我們的初步篩查。”
我原本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。
“謝謝。”
“下周三,我們將進行最終的封閉式複試和體檢。請注意,該計劃屬於國家絕密級別。”
“一旦通過終選,你的個人檔案將被提至最高機密,社會身份也將被注銷。”
“也就是說,你將永遠告別現在的家庭和生活,成為國家隱蔽戰線的一員。你確認要繼續嗎?”
我看著頭頂慘白的日光燈。
耳邊似乎還能聽到薑文山那句“你底子好,熬一宿就過去了”。
“我確認。”
“很好。複試需要提供戶口本原件進行最後的身份核銷,請提前準備好。具體地點稍後會以加密短信發送給你。”
“明白。”
掛斷電話,輸液瓶裏的藥水正好滴完。
拔針的時候,護士見我一個人,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“小姑娘,你爸媽呢?怎麼病成這樣也不陪著?”
我按著手背上的棉簽,語氣平靜。
“他們死了。”
在我心裏,他們已經死了。
天亮的時候,燒退了一些。
我撐著傘,走回那個被稱作“家”的地方。
推開門,桌上放著豐盛的早餐。
薑文山正在給薑離剝雞蛋。
看見我回來,他臉上的愧疚一閃而過。
“晚晚,燒退了嗎?爸剛才還想著去接你呢。”
我沒看他,徑直走向電視櫃。
拉開下麵的抽屜。
那裏原本放著家裏的戶口本。
可是現在,裏麵空空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