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兒子受封太子那日,我因受了他半禮,被罰重學宮規。
掌事姑姑說:
“貴人是妾,受不得儲君的禮。”
可從前在春水河上,他爹也曾跪在船頭,求我做妻。
那年蕭珩遭人追殺,我撐船載他穿過蘆蕩,躲了三個月。
後來我們拜堂、生子。
他說待沉冤昭雪,便讓我堂堂正正入族譜。
我等來了接我進京的車駕,也等來了他的登基大典。
助他翻案的丞相之女成了皇後,我隻封了貴人。
他說來日方長,我信了。
宮裏人人羨我得寵。
他為我修水榭,尋河鮮,卻將孩子抱去了中宮。
“有丞相府扶持,乾兒才能坐穩儲位。”
為了偶爾見孩子一麵,我收起船娘的爽利,學會垂眼、跪拜。
直到那日受罰,他來替我揉膝:
“往後記得避開,莫讓皇後難做。”
我終於咽下了袖中那張脈案的事。
太醫說,我沉屙難愈,熬不過今冬。
這些年,我學規矩,學忍讓。
學著不再做他的妻,也不再做孩子的娘。
竟忘了從前的阿蘅,十五歲便能獨自撐船,走過整條春水河。
餘下這點日子,我想還給她。
......
蕭景珩一邊替我揉著紅腫的膝蓋,一邊歎氣。
“阿蘅,你今日太衝動了。”
我垂下眼,將那張寫著沉屙難愈的脈案往袖中深處推了推。
膝蓋上的刺痛一陣陣往上湧。
我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明黃龍袍的男人。
“我隻是見乾兒走得急,下意識扶了他一把。”
“他是我的兒子。”
蕭景珩的手頓住。
他收回手,語氣裏多了一絲帝王的威嚴。
“他是大蕭的太子。”
“你隻是個貴人,按規矩,你該對他行禮,而不是受他的禮。”
我靜靜地看著他。
六年前,春水河畔的蘆葦蕩裏。
他發著高燒,緊緊抓著我的手,說阿蘅,等我奪回一切,你就是我唯一的妻。
如今,他成了天下之主。
我卻連扶親生兒子一把的資格都沒了。
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蘇蘊秋端著一個蓋碗走了進來。
她是皇後崔挽姝身邊的掌事姑姑。
“奴婢給皇上請安,給貴人請安。”
蘇蘊秋低眉順眼,語氣卻透著不卑不亢。
“皇後娘娘聽說貴人今日受了驚,特意命太醫院熬了安神湯。”
“娘娘說,貴人初入宮闈,不知尊卑也是有的,喝了這湯,好好靜心。”
蕭景珩神色稍緩。
“皇後有心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,放柔了聲音。
“挽姝最是大度,你喝了這藥,今日的事便算過去了。”
我盯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。
胃裏泛起一陣酸水。
自從進了宮,崔挽姝隔三差五便會賞我一碗湯藥。
說是滋補。
可喝了半年,我的身子卻越來越虛,到了入冬,甚至連下床都困難。
裴長贏來給我請脈時,連連歎氣。
他說,這是耗損氣血的虎狼之藥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皇上,我今日有些畏寒,這藥能晚些再喝嗎?”
蕭景珩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阿蘅,不要任性。”
“這是皇後的恩典,你若推拒,落在旁人眼裏,便是你不識抬舉。”
蘇蘊秋適時地開口。
“貴人可是嫌棄中宮的賞賜?”
“奴婢這便回去稟報娘娘。”
“慢著。”
蕭景珩叫住她,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他親手端起那碗藥,遞到我麵前。
“喝了。”
那藥汁散發著濃烈的苦味。
我抬頭看著蕭景珩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裏有不耐,有警告,唯獨沒有當年的心疼。
我明白了。
他不在乎這藥裏有什麼。
他在乎的,是皇後的顏麵,是前朝的穩固。
我接過藥碗。
手指因為脫力而微微發抖。
仰起頭,將那碗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。
蕭景珩的麵色終於緩和下來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
他拿過帕子,替我擦了擦唇角。
“你乖乖聽話,等過了這段日子,朕便常來看你。”
殿外忽然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。
是乾兒。
我猛地站起身,卻因為膝蓋的傷又跌回榻上。
六歲的蕭承乾跑進殿內。
他穿著太子常服,眉眼像極了蕭景珩。
“父皇!”
他撲進蕭景珩懷裏,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我貪婪地看著他。
他長高了,也胖了些。
“乾兒。”
我輕聲喚他。
蕭承乾轉過頭,皺著眉打量我。
“母後說,你今日不懂規矩,被罰了。”
他聲音稚嫩,吐出的話卻像刀子。
“你為什麼總是惹母後生氣?”
我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乾兒,我是你娘啊。”
“你胡說!”
蕭承乾立刻大聲反駁。
“我的母後是皇後娘娘!”
“蘇姑姑說了,你隻是個身份低賤的船娘。”
“你不配做我的母親!”
殿內死一般寂靜。
我渾身發冷,不可置信地看向蕭景珩。
這就是他說的,為了乾兒好?
蕭景珩的麵色有一瞬的不自然。
他輕咳一聲。
“乾兒,不許胡說。”
蕭承乾委屈地撇撇嘴。
“本來就是。”
“母後出身高貴,她才會教我治國之理。”
“這個女人隻會撐船,她能教我什麼?”
蘇蘊秋走上前,將蕭承乾護在身後。
“皇上息怒,太子殿下童言無忌。”
“娘娘還在等殿下回去用膳,奴婢便先帶殿下告退了。”
蕭景珩點了點頭。
我眼睜睜看著我的兒子,牽著別人的手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的視線。
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。
我死死咬住下唇,將其咽了回去。
蕭景珩轉過身,歎了口氣。
“阿蘅,你別怪乾兒。”
“他畢竟是太子,必須要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出身。”
“你放心,等他長大了,自然會明白你的苦心。”
我看著他。
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。
“蕭景珩。”
我連名帶姓地叫他。
“你當年在船上,說會給我一個家。”
“這就是你給我的家嗎?”
他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。
“沈渡蘅。”
“朕已經封你為貴人,給了你一生無憂的榮華富貴。”
“你還想怎麼樣?”
他甩了甩衣袖。
“你好好反省吧。”
“什麼時候懂事了,朕再來看你。”
說罷,他大步走出了殿門。
連頭都沒有回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