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
次日清晨，祠堂後窗響了三下。

我推開窗，看見祖母留下的織坊掌事周娘子站在牆外。

“姑娘，我聽說你出事了，特意來看你。”

她借著給祖母牌位送祭品的名義進府，又買通守門婆子，才得以見我。

“老夫人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

周娘子從食盒夾層取出一份遺囑。

祖母將城南宅院和雲錦織坊全部留給了我，隻等我年滿十六歲，便能自行接掌。

我早已過了十六歲，卻從未見過這份遺囑。

“夫人一直扣著。”

周娘子低聲道，“她說姑娘早晚要嫁入東宮，經營織坊有失身份，準備把產業轉給二姑娘。”

我握緊遺囑，心裏一緊。

本朝律例允許擁有獨立產業的成年女子另立女戶。

也就是說，即便沒有婚約，我也能離開侯府。

周娘子又拿出幾封舊信。

其中一封寫於十年前。

祖母在信裏問娘親，為何明知是陸明珠打碎玉盞，還要逼我認錯。

娘親的回信隻有寥寥數行。

她說明珠自幼體弱，侯爺去世後更是常常夜驚，若再受責罰，隻怕會一病不起。

昭寧身體康健，性情堅韌，替妹妹擔一次罪不會有什麼損失。

我反複看著“性情堅韌”四個字，忽然笑了。

因為我堅強，所以挨打挨餓不算損失。

因為陸明珠柔弱，所以她犯下任何錯都該由我承擔。

我的名聲、婚事和人生，在母親眼裏還不如妹妹的一場哭鬧重要。

入夜後，娘親帶著陸明珠來到祠堂外。

陸明珠壓低聲音問：“娘，皇後若繼續查怎麼辦？”

娘親冷笑一聲：

“隻要你姐姐寫下供狀，誰還會查？”

“她若不肯呢？”

娘親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：

“她最在意我這個母親。關上幾日，再告訴她隻要認罪，我便還當她是女兒，她自然會答應。”

陸明珠沉默片刻，又問起太子婚事。

娘親的聲音柔和下來。

“等她失去資格，我會在皇後麵前舉薦你。你比她聽話，也比她懂得討人喜歡。”

“可是姐姐若知道，你早就發現撒謊的人是我......”

“知道又如何？”

娘親毫不在意。

“當年玉盞的事，她鬧得那樣厲害，最後不還是認了？一個人背慣了惡名，她說的真話也會被人當成謊話。”

門外腳步漸遠。

我坐在祖母牌位前，發現自己竟一滴眼淚也沒有。

原來心徹底冷下來時，反而不會疼了。

當晚，我告訴周娘子，請她準備立戶文書。

“宮燈案還沒有結果，你娘不會輕易放你走。”

她提醒我。

“所以我需要她親手將我趕出去。”

我請周娘子替我去見一個人。

陸明珠院裏有個叫青禾的丫鬟，數日前曾偷偷托人到織坊打聽外地招工的事。

她急著離京，必然有不得不逃的理由。

娘親以為我的沉默代表認命。

她不知道，那一夜，我已經在離開陸家的文書上按下了指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