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,我去公司辦理交接。
主管把調令遞給我。
“駐點至少一年,中間很難請長假,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
“家裏的事情安排好了?”
我在調令上簽下名字。
“不會耽誤工作。”
主管遞給我一張工作證。
“項目還在籌備階段,名單暫時不公開。”
“你先收好,到了那邊再統一登記。”
工作證上的照片,是我拿下省燈彩設計大賽金獎那年拍的。
也是那一年,項目負責人第一次邀請我。
賀景川說異地一年太久,媽媽也勸我,工作什麼時候都能做,婚事卻不能拖。
我聽了他們的話。
如今婚事作廢,他們又告訴我,大不了再等三年。
離開前,主管叫住我。
“你那盞十二麵桂花燈做完了嗎?”
“我看過設計圖,放在項目裏都算得上亮眼。”
“做完了。”
“那今年一定能通過吧?”
我沒有回答。
回到家,我剛進院子,就聽見喬婉清的聲音。
“製作一盞傳統花燈,最重要的就是燈骨......”
她坐在我的工作台前,麵前架著手機。
賀景川拿著我的手稿,一句句提醒她。
媽媽則把桂花燈擺在她身旁,調整到最漂亮的角度。
看見我,喬婉清下意識合上了手稿。
“表姐,你回來了。”
我的工具箱被翻開,雕花刀、篾尺和銅剪散了一桌。
我朝賀景川伸出手。
“把手稿給我。”
“婉清明天要接受電視台采訪,隻是借來看看。”
“她為什麼要拿著我的手稿接受采訪?”
喬婉清咬了咬唇。
“電視台想拍一期鎮上的傳統婚俗。”
“我沒學過做燈,怕說錯話,才請景川哥幫我。”
我低頭看向花燈。
燈座旁多了一塊金色銘牌。
【製燈人:喬婉清。】
我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
媽媽神情有些不自然。
“電視台要拍攝,總得有個名字。”
“可燈是我做的。”
我沒能壓住聲音。
“從圖紙到燈麵,每一道工序都是我做的。”
“您拆走燈骨給她還不夠,現在連我的名字也要換掉嗎?”
媽媽沉下臉。
“不過就是一塊牌子,你喊什麼?”
“婉清已經對外說了,這是她親手做的賜福燈。”
“難道現在讓她告訴所有人,她拿著表姐的燈去求了賜福?”
賀景川把手稿遞給我。
“婉清隻是借你的燈參加采訪,不會影響你什麼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那為什麼不能寫我的名字?”
“你以後還有很多機會。”
“她正高興,沒必要因為一個名字弄得大家都不愉快。”
又是以後。
仿佛我的以後多得用不完,眼前的一切便都能讓給喬婉清。
她攔住我。
“表姐,采訪時你能不能在旁邊提醒我?我怕說錯話,讓姨媽丟臉。”
“既然什麼都不會,為什麼說燈是你做的?”
她的臉一下白了。
媽媽猛地站起來。
“她連從小就沒有媽,你幫她一次,能少塊肉嗎?”
我張了張嘴。
原本還想說些什麼。
可看見媽媽護在喬婉清麵前的樣子,那些話忽然失去了意義。
“隨你們吧。”
我抱起工具箱上了樓。
半小時後,電視台的人提前來試拍。
工作人員問喬婉清,為什麼要將花燈設計成十二麵。
她頓時卡住,下意識看向賀景川。
賀景川翻著我的手稿,小聲提醒:
“一年十二個月。”
工作人員又指著燈骨接口詢問榫接方法。
這一次,兩個人都答不上來。
“那先拍製作畫麵吧。”
工作人員遞給喬婉清一根竹篾,請她展示破篾。
她連握刀的姿勢都不對,試了幾次也不敢下手。
工作人員很快察覺到問題。
“喬小姐平時是不是隻負責燈麵,燈骨由其他師傅完成?”
院子裏安靜下來。
喬婉清漲紅了臉。
“我隻是今天狀態不好。”
工作人員收起設備。
“正式采訪前再熟悉一下吧。”
“我們拍的是傳統手藝,到時候會有老師傅審核,細節不能出錯。”
他們一走,喬婉清便哭了。
媽媽哄了她一會兒,拿著手稿上了樓。
“你把采訪可能問到的問題整理出來,再把製作步驟寫清楚。”
我沒有接。
“讓她自己來問我。”
“她已經夠難堪了,你還想讓她來求你?”
“她說燈是她做的,卻連燈骨怎麼接都不知道。”
“您讓我怎麼教?教她做燈,還是教她怎麼騙人?”
媽媽臉色驟沉。
“電視台已經聯係好了,現在說實話,隻會讓婉清成為全鎮的笑話。”
“那為什麼一定要說是她做的?”
“因為得到賜福的人是她!”
媽媽提高聲音。
“這是她的機會。”
我看著桌上的手稿。
“所以連我的名字,也必須變成她的?”
“一個名字而已,你非得計較嗎?”
她滿臉不解。
“你有工作,也拿過獎,以後想做多少盞燈都行。”
“婉清從小沒了父母,難得被人看見一次,你幫她怎麼了?”
“那我呢?”
媽媽愣住了。
我胸口堵著的那股氣終於壓不住。
“前兩年,我的燈沒得到賜福,您讓我再等。”
“今年您拆了我的燈骨,把最後一次機會給她。”
“現在婚事沒了,燈也成了她的,連做燈的人都要換成她。”
“您總說她隻有這一次。”
“可這也是我的最後一次。”
媽媽移開視線。
“婚事可以重新定,燈也可以重新做,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?”
她放下手稿。
“今晚把問題整理好。明天采訪時,你就在鏡頭外麵提醒婉清。”
她轉身下樓。
我在桌邊坐了一會兒,將手稿放進行李箱。
合上箱蓋,又把它推回衣櫃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