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成為竹馬傅燼衡的皇後第一年,我的孩子便流掉了。
血水一盆盆端出鳳儀宮時,他正在宣政殿與群臣議事。
整整三日,他沒有來看過我,也沒有托人送來半句安慰。
自那以後,偌大的後宮,再沒有一個孩子降生。
滿朝都說,是我這個皇後福薄,斷了皇家的香火。
為求一子,我遍請天下名醫,日日以苦藥為食。
可數年過去,鳳儀宮的藥香從未斷過,我的腹中卻始終寂靜。
我苦苦撐了十年,始終不知問題究竟出在哪裏。
直到那位明豔驕矜、被譽為草原明珠的和親公主入宮,受封貴妃。
三個月後,太醫跪在她榻前,滿麵喜色地報她已有身孕。
消息傳到鳳儀宮時,我手中的茶盞驟然墜地,碎瓷濺了一地。
也是那一刻,我終於確定,後宮十年無子,從來不是天意。
往後朝堂,群臣便以皇嗣為由,聯名請旨廢後,改立貴妃。
傅燼衡壓下了所有奏折,卻在三日後,帶著一封放妻書,站在我的宮門外。
那晚大雪紛飛,他在門外站了一夜,肩頭落滿了白。
該來的,總歸是要來的。
天將破曉時,我終於換上皇後朝服,推開了宮門。
他紅著眼朝我伸出手,我卻退後一步,向他行了君臣大禮。
“臣妾叩謝陛下隆恩。”
......
我接過放妻書時,傅燼衡的手還停在半空。
少年時,他也曾這樣朝我伸手。
那年我爬上將軍府最高的牆頭,不敢下來。
他在下麵仰著臉哄我。
“姝桐,跳。”
“我接著你。”
後來他接住了我許多次。
唯獨這一次,是他親手把我推開。
我將放妻書折好,收進袖中。
“陛下還有別的吩咐嗎?”
傅燼衡看著我身上的皇後朝服,眉心微沉。
“鳳印呢?”
我讓青霜捧來紫檀木匣。
匣中除了鳳印,還有東珠、玉鐲、金冊,以及他這些年送來的所有東西。
傅燼衡隨手翻了兩下,語氣冷淡。
“你這是在同朕算賬?”
“不是。”
我摘下腕間最後一隻玉鐲,放進匣中。
“隻是出了宮,這些東西便不該再留著了。”
玉鐲是大婚那年他親手替我戴上的。
當時他握著我的手說,傅家兒郎一生隻認一個妻子。
如今才過七年,那句承諾便成了笑話。
傅燼衡臉色冷了幾分。
“貴妃懷孕,是皇室之喜。”
“你何必擺出這副受盡委屈的模樣?”
我低頭笑了笑。
“臣妾不委屈。”
“能替陛下誕下皇嗣,是貴妃的福氣。”
大概是我太平靜,他盯了我許久。
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貴妃身邊的宮女捧著一隻香囊進來。
“娘娘,我們主子說,她能有今日,全靠皇後娘娘多年禮佛積福。”
“這是草原祭司開過光的安胎香囊,特意送來給您沾沾喜氣。”
一句沾喜氣,將滿殿宮人的頭都壓低了。
他們都知道,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。
那個孩子隻在我腹中待了三個月。
流產那夜,我疼得昏死過去。
醒來時,傅燼衡沒有來。
我握住香囊,聞見裏麵濃重的安胎草藥味,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。
香囊掉在地上,被茶水浸透。
宮女當即跪下。
“這可是貴妃親手縫的!”
傅燼衡的聲音隨之落下。
“沈姝桐。”
“一個香囊,也值得你遷怒?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若我說,我不是故意的呢?”
“是不是故意,你自己清楚。”
短短一句話,將我的解釋堵得嚴嚴實實。
我沒有再爭辯,隻讓青霜將香囊撿起來。
“洗幹淨,送回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
傅燼衡冷聲道:“她好心送你東西,不是讓你糟踐的。”
他轉身朝外走。
經過門檻時,又停了一下。
“明日一早,朕會命人送你出宮。”
“鳳儀宮裏的東西,一件都不許帶走。”
我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宮牆外那棵梅樹。
孩子沒了以後,我親手將他的長命鎖埋在那裏。
我總想著,等再有孩子,就把它挖出來。
這一等,便等到了傅燼衡和別人的孩子。
我獨自走到梅樹下,刨開凍硬的泥土。
那枚長命鎖已經生了鏽。
我將它握在手心,輕聲道:
“對不起。”
“母後不能陪你了。”
身後傳來桌椅搬動的聲音。
內侍們湧進鳳儀宮,摘宮燈,撤屏風,搬走象征皇後身份的陳設。
不過半個時辰,這座我住了七年的宮殿,便空得像從未有過主人。
掌事太監走到我麵前。
“娘娘,陛下有旨。”
“鳳儀宮今晚清空,明日卯時,馬車會在西宮門等您。”
我攥緊那枚冰冷的長命鎖。
原來傅燼衡連讓我多住一夜,都嫌礙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