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上午,我去酒窖取賬冊。
剛下樓,就看見兩個夥計在搬那隻空酒壇。
我停住腳。
“搬去哪?”
母親正在旁邊清酒架,頭也沒抬。
“婉寧不是準備重新開始嗎?我想著讓她封壇酒,討個好彩頭。”
“她瞧著這個壇子合適,就想拿去用。”
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這是我的婚酒壇。”
“酒都讓你倒了,還留個空壇幹什麼?”
母親終於看我一眼。
“你姐姐難得開一次口,一個壇子你也舍不得?”
我沒回答,徑直走過去,把酒壇從夥計手裏接了回來。
壇子很沉。
我抱了五年,卻第一次覺得它這麼沉。
壇肩上還留著封壇那年沾上的一點酒泥。
那時候我嫌臟,想擦。
賀西洲攔住我。
他說別擦,五年以後再看,就知道這壇酒到底等了多久。
如今酒已經沒了。
我隻是想把壇子留下。
程婉寧忙擺手。
“姨媽,算了,我不要了。”
母親臉色反而不好看。
“你看,又把你姐姐弄得不敢要了。”
我抱著壇子沒動。
“別的都可以。”
“這個不行。”
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賀西洲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。
他看了看我懷裏的壇子,又看向程婉寧。
“怎麼了?”
母親沒好氣地把事情說了一遍。
賀西洲聽完,眉頭很快皺起來。
“知意,你不是已經不要這壇酒了嗎?”
“我說的是酒。”
我抱緊了一點。
“沒說不要壇子。”
他盯著我。
“有區別嗎?”
當然有。
這隻壇子,是我結婚前特意從老窯裏挑出來的。
封壇那天,我守在酒窖裏折騰了大半天,連壇口那圈麻繩都是自己纏的。
後來紅繩也是賀西洲親手綁上去的。
歪得難看,我卻一次都沒拆。
五年裏,每到中秋,我都會下來看看。
於是我隻說:
“我不給。”
酒窖安靜下來。
賀西洲盯著我,眉眼一點點冷了。
“程知意,這幾天所有人都在讓著你。”
“別得寸進尺。”
我心口猛地縮了一下。
“這是我的東西。”
我都已經退到這一步了。
為什麼連最後一點念想,都不能留給我呢?
“沒人說不是你的。”
賀西洲伸手來拿。
“婉寧借幾天。”
我抱緊酒壇。
“不給。”
他臉色一沉。
“程知意,鬆手。”
真是可笑。
明明是我的東西。
可到最後,倒像是我在無理取鬧。
我抱著酒壇,沒有鬆。
下一秒,賀西洲直接掰開了我的手。
我拚命抓住壇口。
“賀西洲,求你了。”
他卻沒停。
賀西洲奪過去,順手遞給程婉寧。
她剛伸手接住,壇身便猛地往下一墜。
砰——
酒壇砸在青石地上,碎裂聲在酒窖裏格外響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碎裂聲落下時,我的手還維持著抱壇子的姿勢。
一塊碎陶滾到我腳邊。
上麵還纏著半截褪色的紅繩。
賀西洲臉色也變了一下。
可很快,他就開口:
“碎了就碎了。”
“回頭我賠你一個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塊碎片。
“你拿什麼賠?”
賀西洲皺眉。
“大不了找人照著燒一個。”
我鼻子忽然酸得厲害。
原來在他眼裏,真的沒什麼是不能重來的。
可我等了五年的那一壇,明明隻有這一隻。
我慢慢蹲下,把纏在碎陶上的紅繩解下來。
母親還在旁邊勸:
“行了,別又哭哭啼啼的,不就是一個壇子......”
“媽。”
我打斷她。
“夠了。”
酒窖一下安靜。
我攥著那截紅繩站起來。
渾身止不住地發顫。
“我不要了。”
說完,我轉身就走。
賀西洲在身後叫住我。
“程知意。”
我腳步沒停。
賀西洲還在身後喋喋不休。
“一個壇子而已,你又要鬧到什麼時候?”
我閉了閉眼。
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扯了一下。
疼到最後,反而什麼都不想再說了。
身後忽然傳來程婉寧的吸氣聲。
“西洲,我手好像被碎片劃到了。”
賀西洲的話戛然而止。
下一秒,他急促的腳步聲往回去了。
“別動,我看看。”
沒有人再叫我。
我也不會再回頭了。
......
下午四點二十。
列車準時駛出站台。
那半截紅繩,我沒有帶走。
它和那隻碎掉的酒壇一起,留在了酒莊。
五年。
到這裏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