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場眾人齊齊跪下。
明黃儀仗停在將軍府門前。
皇帝走進來時,目光先落在我爹身上。
“謝崇山,朕待你不薄。”
“你為何反朕?”
我爹跪在滿地狼藉中,脊背依舊挺直。
“陛下想殺臣,何必給臣扣上通敵的罪名?”
皇帝臉上的笑淡了。
“證據俱全,你還要狡辯?”
“證據是真是假,陛下心中最清楚。”
四周驟然安靜。
禦前侍衛一腳踹在我爹背上。
我爹悶哼一聲,唇角滲出血,卻沒有低頭。
皇帝緩步走到他麵前。
“北境三十萬將士隻知鎮國將軍,不知天子。”
“民間百姓給你立生祠,稱你是大雍戰神。”
“謝崇山,你說,換作你坐在朕的位置上,能睡得安穩嗎?”
我聽明白了。
沒有通敵,沒有毒殺,也沒有貪墨。
皇帝隻是容不下一個功高震主的臣子。
我爹看著他,許久才道:
“臣手中的劍,從未指向大雍。”
“可陛下的刀,先落在了忠臣身上。”
皇帝眼神一冷。
“行刑。”
侍衛拔刀,先走向大哥。
我爹臉色終於變了。
“陛下!”
皇帝停下腳步。
“肯認罪了?”
我爹閉了閉眼。
“臣認。”
大哥猛然抬頭。
“爹!”
“通敵是臣一人所為。”
我爹聲音沙啞。
“臣妻兒毫不知情,請陛下開恩,留他們性命。”
“胡說。”
我娘冷冷打斷他。
“毒是我下的,密信也是我替他送的。”
大哥立刻跟著開口。
“軍功是我冒領的。”
二哥忍著斷骨之痛跪直。
“考題是我買的。”
三哥咬牙道:
“賑災銀是我吞的,要殺殺我!”
他們爭著認下那些足以誅九族的罪。
因為他們都知道,皇帝今日不會放過謝家。
他們隻想用自己的命,替別人換一條生路。
我站在他們中間,忽然覺得自己回到了地府。
三百年來,我見過無數亡魂。
他們為了半畝田爭得頭破血流,為了一隻鐲子反目成仇。
我一直不明白,人間有什麼好。
如今我才知道。
因為有人明知前麵是刀,也會擋在你身前。
皇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。
“這就是謝家最小的女兒?”
我爹臉色驟變。
“她什麼都不知道!”
我娘猛地別開臉。
“她不是我的女兒。”
“十六年前從路邊撿來的野種罷了,陛下要殺謝家人,何必算上她?”
三個哥哥也立刻罵我。
“她姓不姓謝都不知道。”
“平日最是蠢笨,我們從未把她當妹妹。”
他們演得一點都不像。
三哥罵著罵著,眼淚先掉了下來。
皇帝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。
“是不是謝家人,朕說了算。”
他走到我麵前,伸手抬起我的下巴。
“謝崇山,朕就從她開始,如何?。”
我爹額頭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陛下!”
“臣願交出兵符,願認下所有罪名,求陛下留她一命!”
那一刻,我心裏有什麼東西徹底斷了。
我掙開侍衛,擋在我爹麵前。
“別求他。”
我爹怔住。
我擦掉他唇邊的血,又看了看娘親和三個哥哥。
他們養了我十六年。
這一次,該輪到我護著他們了。
皇帝低頭看著我。
“見朕不跪,還敢放肆?”
兩名侍衛重重踹在我的膝彎。
我摔跪在碎瓷片上,膝蓋立刻見了血。
“寧安!”
爹爹掙動鎖鏈,大哥也猛地撲了過來。
刀鋒同時抵上他們的脖頸。
我咬著牙,撐住地麵想站起來。
侍衛揪住我的頭發,又將我按了回去。
額頭撞上石階,眼前頓時一黑。
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謝家倒是養出了一個硬骨頭。”
“隻是不知道,能硬到幾時。”
他使了個眼色。
侍衛一巴掌抽在我臉上。
我被打得側倒在地,嘴裏全是血腥味。
懷中的退還簿也跟著滑落,啪的一聲掉在皇帝腳邊。
我臉色驟變,顧不得疼,伸手便去抓。
皇帝卻先一步踩住了它。
“不要碰它!”
我撲過去抱住退還簿,用身體將它護在身下。
侍衛抓住我的肩膀,強行將我往後拖。
我死死攥著封皮,指甲崩裂也不肯鬆手。
這是我從地府帶來的唯一一樣東西。
也是我眼下唯一可能救他們的東西。
皇帝像是被我的反應逗笑了。
“謝家都要沒了,還護著一本破賬?”
他抬腳踩住我的手,一根根碾過手指。
“鬆開。”
我疼得渾身發抖,卻將退還簿抱得更緊。
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。
他俯下身,親手扣住退還簿的另一端。
“不鬆是吧,那朕便當著你的麵,燒了它。”
他抬手便要扔進一旁的火盆。
在指尖碰上封皮的刹那,沉寂十六年的退還簿突然發燙。
狂風平地而起。
書頁自行翻動,發出嘩啦啦的聲響。
【查出當朝皇帝名下巨額贓物。】
【大雍江山被冒領。】
【是否退還原主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