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抱著那盆綠植走向出口。
身後。
整個宴會廳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她瘋了吧?”
“改口茶喝給自己?”
“這林晚是不是刺激過頭了?”
沈母氣得渾身發抖。
她拍著桌子站起來。
指著我的背景大罵。
“林晚!你給我站住!”
“你這個沒教養的東西!”
“你瘋了是不是!”
坐在主位上的蘇念臉色慘白。
她眼裏全是茫然。
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沈渡告訴她,今天隻是老同學聚會。
讓她來當個伴娘。
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擺在了“婆婆”的位置上。
更加不知道這是一場“雙新娘”的鬧劇。
蘇念猛地站起身。
“沈渡!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“你不是說隻是普通聚會嗎?”
沈渡根本沒理她。
他臉色鐵青。
額角青筋暴起。
他無法承受在兩百位賓客麵前被甩掉的恥辱。
我沒回頭。
徑直走向門口的簽到台。
簽到台旁放著紅色的簽到本。
還有一支燙金的簽字筆。
我放下綠植。
拿起筆。
拔開筆帽。
在最顯眼的那一頁上。
一字一句寫下一行字。
“林晚,你在寫什麼!”
沈渡像瘋了一樣追上來。
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。
“你鬧夠了沒有?”
他咬牙切齒。
聲音裏透著滔天的怒火。
“當著這麼多人的麵!”
“你把沈家的臉都丟盡了!”
“立刻跟我回去,給蘇念和大家道歉!”
我停下腳步。
微微低頭。
看著他捏住我手腕的手。
我的皮膚很白。
被他捏得泛起一陣刺眼的淤紅。
“沈渡。”
我抬頭看著他。
眼神裏沒有憤怒。
沒有委屈。
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“你抓疼我了。”
我輕聲說。
“但你抓不住我。”
我輕輕抬起另一隻手。
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然後順勢向外一推。
我的動作極輕。
極柔。
可沈渡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。
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了。
他愣住了。
看著自己空出來的手。
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。
三年了。
這是我第一次甩開他。
以前隻要他皺一皺眉。
我就會退讓。
隻要他大聲說話。
我就會道歉。
他以為我是依附他的藤蔓。
其實我隻是給過他太多的寬容。
我抱起綠植。
繼續往前走。
“林晚!”
沈渡在身後咆哮。
“你今天要是出了這個門!”
“你就永遠別再回來!”
“我絕對不會再去找你!”
我腳步停都沒停。
連頭都沒回。
“我本來就沒打算回來。”
走到酒店大門前。
旋轉門將外麵的嘈雜隔絕開來。
玻璃反射出我的影子。
婚紗拖在地板上。
像是一片巨大的白浪。
我路過鏡子前。
看了一眼簽到本的方向。
那上麵我留下的字。
在燙金的紙頁上熠熠生輝。
“今天的婚禮,是我一個人的。”
“謝謝各位見證。”
這不是退縮。
這不是賭氣。
這是一個自婚的宣告。
我研究民俗學三年。
比誰都清楚儀式的力量。
今天,我在這場原本用來奴役我的儀式裏。
完成了對自己的救贖。
推開酒店大樓玻璃門。
刺骨的晚風撲麵而來。
吹亂了我的盤發。
吹散了我身上那股沉悶的百合花香。
我站在台階上。
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裏帶著濕潤的土腥味。
真好。
這是自由的味道。
我拿出手機。
點開那個三年都沒打開過的加密文件夾。
文件夾的名字叫:“婚禮計劃B”。
三年前。
在我決定答應沈渡求婚的前一夜。
我做了一個夢。
夢見自己被困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裏。
手裏端著一杯永遠滾燙的茶。
醒來後。
我建了這個文件夾。
文件夾裏沒有婚紗照片。
沒有酒店地址。
沒有請柬設計。
隻有一張圖片。
一張一盆綠植的圖片。
我劃過那張圖片。
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。
徹底刪除了這個文件夾。
我站在路邊。
伸手打了一輛出租車。
司機師傅拉下車窗。
看著我穿著一身豪華婚紗。
手裏卻抱著一盆破綠植。
眼裏全是震驚。
“姑娘,你這是......”
“去花鳥市場。”
我坐進後座。
語氣平靜地對司機說。
司機愣了一下。
但也沒多問。
發動了車子。
車窗外。
五星級酒店的燈火迅速倒退。
沈渡發來了一條又一條微信。
手機在口袋裏不停抖動。
我拿出手機。
沒有看內容。
直接將他的號碼、微信、所有的聯係方式。
拉黑。
刪除。
車子在夜晚的街道上穿行。
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心裏一片寧靜。
司機從後視鏡裏看我。
忍不住開口:“姑娘,結婚是大事,跟老公吵架了?”
“沒有吵架。”
我撫摸著懷裏綠植的葉子。
“隻是婚禮結束了。”
“結束了?那你怎麼抱盆花啊?”
“因為我要去買一盆新的。”
我微笑著說。
“買一盆隻屬於我自己的花。”
半個小時後。
出租車停在了城郊的花鳥市場門口。
深夜的花鳥市場大半都已經關門。
隻有幾家還亮著昏黃的燈。
我提著婚紗的裙擺。
抱著綠植走進去。
高跟鞋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。
發出清脆的聲音。
一家花店的老板正在收拾攤位。
看到我穿著一身婚紗走進來。
嚇了一跳。
“姑娘,你這是......拍戲呢?”
“老板,你這裏有綠蘿嗎?”
我問。
老板指了指腳下。
“有,多的是,十塊錢一盆。”
我蹲下身。
挑選了一盆長得最旺盛的綠蘿。
它的葉子綠得發亮。
根係緊緊纏繞在泥土裏。
“就這盆。”
我遞過去一張百元大鈔。
老板找給我九十塊錢。
看著我懷裏的舊綠植。
又看了看新買的。
好奇地問:“送人嗎?”
我抱著那盆嶄新的綠蘿。
站直了身體。
“不。”
“送自己。”
夜風吹過。
我抱著新買的綠蘿。
回到了沈渡為我們準備的新房。
那是一套位於市中心的高級公寓。
鎖還是指紋鎖。
我伸出手指。
滴的一聲。
門開了。
屋裏一片狼藉。
沈渡顯然回來過。
客廳裏滿地都是摔碎的酒瓶。
沙發被推倒在一旁。
沈母正在客廳裏收拾東西。
看到我進來。
她愣住了。
隨後臉上浮現出極度的厭惡。
“你還有臉回來?”
沈母指著我的鼻子大罵。
“林晚,你以為你跑出去一趟,沈渡就會低頭嗎?”
“我告訴你!沈渡已經走了!”
“他去找蘇念了!”
“這間屋子裏的東西,凡是沈家買的,你一針一線都別想帶走!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沒有說話。
客廳的角落裏。
堆著幾個巨大的塑料袋。
我的衣服、書本、化妝品。
像垃圾一樣被胡亂塞在裏麵。
三年。
我在這裏生活了三年。
為了照顧這個家。
我放棄了高薪的工作。
每天清晨六點起床準備早餐。
給癱瘓在床的沈母擦洗身體。
收拾屋子。
可到頭來。
我的所有痕跡。
被他們用半個小時的時間。
打包成了幾袋垃圾。
我走到那堆塑料袋前。
蹲下身。
打開。
我一件一件地整理著自己的東西。
衣服隻有幾件快穿洗得褪色的舊長裙。
化妝品隻有幾瓶基礎的水乳。
書本是我當年研究民俗學留下的筆記。
整理到最後。
我發現。
三年的時光。
我的東西。
竟然連一個最小號的行李箱都裝不滿。
沈母站在一旁。
冷笑著看我。
“怎麼?嫌少啊?”
“三年前你進我們沈家門的時候,不就是個窮學生嗎?”
“要不是沈渡養著你,你能在這種大房子裏住三年?”
我沒有反駁。
隻是默默地把書本放進箱子。
在箱子的最底層。
我翻出了一個有些泛黃的硬皮本子。
看到那個本子。
我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。
沈母湊過來想看。
“這是什麼?沈渡的東西?你別想偷我們家的商業機密!”
我啪的一聲合上本子。
緊緊握在手裏。
那是我的“茶涼日誌”。
三年前。
我第一次進沈家的門。
給沈母敬茶。
她為了給我下馬威。
故意把茶放在桌上不接。
讓我整整跪了十分鐘。
從那天起。
我就準備了這個本子。
記錄每一次給沈母敬茶的時間。
還有茶水從熱到涼的過程。
三年。
一共四十七次。
最短的一次。
沈母讓我端著茶站了四十分鐘。
最長的一次。
就是今天的婚禮。
那杯茶。
根本就沒送出去。
我把本子放進行李箱。
拉上拉鏈。
站起身。
拖著行李箱。
抱起那盆新買的綠蘿。
我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年的房子。
看了一眼站在客廳裏滿臉刻薄的沈母。
“阿姨。”
我開口。
沈母雙手環胸。
高傲地抬著下巴:“怎麼?想求我?晚了!”
我看著她。
眼神裏帶著一絲可憐。
“以後,沒人再給你熬早晨六點的溫胃湯了。”
“沒人再給你擦拭癱瘓的背了。”
“祝您長壽。”
說罷。
我拖著箱子。
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門。
電梯門關上。
將沈母刺耳的尖叫聲隔絕在門外。
我走到小區門口。
把身上的婚紗脫了下來。
裏麵是我早就穿好的舊白裙。
我把那件價值幾十萬的定製婚紗。
隨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裏。
然後。
我拿出手機。
給那個早已拉黑、卻死死記在腦海裏的號碼。
發送了最後一條短信。
“沈渡。”
“你的東西我都沒動。”
“我的東西我全帶走了。”
“包括那盆綠植。”
“對了,茶涼時間,我記了四十七次。”
“你猜,哪一次最久?”
發送成功。
我將手機卡拔了出來。
隨手拋進了護城河裏。
夜風呼嘯。
吹起我的白裙。
我抱緊了懷裏的綠蘿。
踩著高跟鞋。
一步一步。
走向車站。
遠處。
一輛前往南方老家的夜班大巴車。
正在緩緩駛入站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