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,我剛下樓,便看見院子裏擺了一張新的木桌。
桌上放著玫瑰鮮花餅、桂花酒釀。
還有兩張蓋著月亮郵戳的明信片。
顧硯川正在明信片上寫字。
見我出來,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不是沒陪你去成月光郵局嗎?今天給你補上。”
他語氣自然,仿佛隻要補寫一張明信片,昨晚的失約便能一筆勾銷。
周敘坐在旁邊吃鮮花餅,含糊不清地幫腔:
“硯川一大早就去找郵局老板了,求了半天,才讓人家補蓋了昨晚的月亮郵戳。”
林晚星捧著一杯熱牛奶,輕聲笑道:
“知意,硯川其實一直記著你們的約定。”
我看向那兩張遲來的明信片。
顧硯川走到我麵前,將印著洱海的那張遞給我。
“今天不接待客人。”
“中午去喜洲,下午去龍龕碼頭,晚上再回古城放燈。”
“你之前想做的事,今天全都補上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就我們兩個人嗎?”
顧硯川頓了頓。
“周敘和晚星自己安排,不跟我們一起。”
林晚星臉上的笑淡了一瞬,很快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。
“你們好好玩,我今天正好要收拾新公寓。”
顧硯川沒有注意到她的神色,他將一隻保溫杯塞進我手裏。
“裏麵是熱水,藥也帶上。別到時候又胃疼。”
這是這幾天以來,他第一次認真安排和我有關的事。
換成從前,我大概已經因為這點好意心軟。
可現在,我隻覺得太遲了。
上午,我們去了喜洲。
顧硯川陪我吃了破酥粑粑,又帶我去了那麵一直想拍照的黃牆。
我提過很多次,想和他在那裏拍張合照,直到今天才終於如願。
路人剛舉起相機,顧硯川便攬住我的肩。
“笑一下,別總板著臉。”
我剛扯起嘴角,他的手機突然響了。
林晚星帶著哭腔說,房東臨時反悔,要她馬上搬出公寓。
顧硯川立刻鬆開我。
“晚星那邊出了點事,我先過去看看。”
我望著還沒按下快門的路人。
“照片不拍了嗎?”
“回來再拍。”
他拿過車鑰匙,又叮囑我:
“你在這裏等著,別亂跑。”
我沒說話。
顧硯川匆匆離開。
路人尷尬地問我還拍不拍。
我慘淡一笑,搖了搖頭。
“不用了。”
等了四年都沒拍成的照片,也沒必要再等一個下午。
走出巷子後,我直接叫車回了民宿。
周敘不知道去了哪裏,前台小妹正帶著客人做紮染。
沒有人留意我上樓。
我打開衣櫃,將最後幾件衣服放進行李箱。
屬於我的東西並不多。
幾套換洗衣物,一台相機,一疊項目資料。
剩下的大部分東西,都是我為了這間民宿買的。
桌上放著經營賬戶的動態令牌、民宿鑰匙,還有一本寫了四年的雲南旅行手賬。
第一頁,是顧硯川十八歲時寫下的約定。
【畢業以後,我們一起去大理。】
後麵幾十頁,記錄著我為這場旅居做過的所有計劃。
龍龕碼頭看日落,喜洲古鎮吃粑粑,沙溪聽雨,蒼山看雪。
我原本以為,隻要這些地方留下我們的足跡,我們就真的擁有了共同的未來。
如今再翻開,隻覺得每一頁都像是在提醒我。
一直認真守著約定的人,隻有我。
我翻到最後一頁,拿起筆。
【旅居結束,約定作廢。】
寫完後,我將旅行手賬和民宿鑰匙一起放在桌上。
下午,律師發來了最後一份確認文件。
我簽下自己的名字,將民宿賬目、出資證明和現有訂單全部移交。
從這一刻起,這間民宿的經營和未來,都不再與我有關。
晚上八點半,項目組的車到了古城外。
我拖著行李下樓。
那盞顧硯川特意為我補做的郵票,還放在前台。
上麵的蒼山和洱海緊緊相連。
郵票中並肩而立的兩個人,也永遠不會知道,他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。
我沒有帶走它。
九點整,我走出民宿。
司機接過我的行李,替我放進後備廂。
就在我準備上車時,顧硯川打來了電話。
背景裏,林晚星正和房東爭論。
顧硯川走遠了一些。
“你還在喜洲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怎麼不等我?”
“等累了,就先回來了。”
我的語氣很平靜,他沒有聽出異常。
“房東臨時反悔,我還要陪晚星重新找住處,可能晚點才能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沒去成龍龕,明天再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擔心我不高興,又補充道:
“明天我重新給你拍照。”
我看著燈火通明的民宿。
“好。”
林晚星在電話另一邊喊他。
“硯川,房東讓你過去簽字。”
“馬上。”
顧硯川匆匆對我說:
“你先休息,明天見。”
電話被掛斷。
我拉開車門,坐進車裏。
汽車緩緩駛出青石巷。
後視鏡中,那間我們花了一年時間布置的民宿越來越遠,最後被古城深處的燈火徹底遮住。
十八歲那年,我以為隻要一起奔赴山海,就能和他相守一生。
直到這個中秋,我才終於明白。
洱海的風吹了四年。
最後吹散的,是我和他的以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