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快艇的轟鳴聲很快消失在濃霧裏。
我坐在碼頭長椅上,腹部一陣比一陣疼。
周醫生氣得臉色鐵青。
“瘋了。”
“一個成年人,非要跟著一個小姑娘胡鬧!”
他掏出手機,連續打了幾個電話。
最近的救援船都去了林嬌嬌失聯的海域。
最後,電話打到了鄰島的趙叔那裏。
二十分鐘後,一艘舊漁船衝破海霧,靠上碼頭。
趙叔把我抱進船艙時,疼痛已經蔓延到整個腹部。
我蜷縮在鋪著漁網的木板上,牙齒不停打戰。
周醫生握住我的手腕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知夏,別睡。”
“馬上就到主島了。”
我睜著眼,看向逐漸遠去的燈塔。
小時候,爺爺總說那盞燈是給回家的人留的。
無論走到哪裏,隻要看見燈,就知道他在等我。
可剛才,他一次頭都沒有回。
漁船靠岸後,我被直接推進急診室。
醫生檢查完,立刻通知手術。
“闌尾已經接近穿孔,不能再拖。”
護士把手機和行李箱放到床邊。
屏幕突然亮了。
是爺爺打來的電話。
我看了幾秒,沒有接。
電話掛斷後,一條語音跳出來。
“知夏,爺爺找到嬌嬌了。”
“她受了點驚嚇,一直哭,爺爺先陪她。”
“你跟著周醫生好好檢查。”
“等這邊安頓好了,爺爺馬上去看你。”
護士推著病床往手術室走。
手機還在枕邊不停震動。
爺爺又發來一條消息。
【囡囡,再等等爺爺。】
我按滅屏幕,把手機交給護士。
“不用了。”
護士沒有聽清。
“什麼?”
我望著手術室上方刺眼的燈光。
“沒什麼。”
麻醉推進身體的那一刻,我想起了上一世。
那時我也躺在這樣的病床上。
我一遍遍看向門口,等父母帶快艇回來。
直到心跳停止,他們也沒有出現。
兩輩子,我等得夠久了。
手術結束後,我在醫院住了四天。
醫生說送來得還算及時,再晚幾個小時,後果很難說。
這四天裏,爺爺打過很多電話。
我一個也沒有接。
他的消息從解釋變成了催促。
【嬌嬌不是故意出海的。】
【節目組的人一直在怪她,她現在狀態很不好。】
【爺爺明天就去接你回家。】
最後一條,是今天早上發來的。
【知夏,收拾好東西,在病房等爺爺。】
我關掉手機,辦理了出院手續。
招生老師已經替我申請了提前報道的名額,宿舍也空出了一張床。
我拖著行李箱離開醫院,直接去了客運碼頭。
售票員看見我手腕上的住院帶,多問了一句:
“小姑娘,剛出院就坐船?”
“家裏人呢?”
我從防水袋裏取出錄取通知書。
“我去學校。”
她看了一眼目的地,又問:
“不回島上跟家裏說一聲?”
我搖頭。
“不回了。”
客輪的汽笛聲響起。
我拖著行李走上甲板。
船剛駛離碼頭,口袋裏的手機便瘋狂震動起來。
一遍又一遍。
我沒有拿出來。
岸邊忽然傳來熟悉的喊聲。
“知夏!”
“囡囡!”
我回過頭。
爺爺的快艇剛剛靠岸。
他跳下船,連纜繩都顧不上係,跌跌撞撞地跑來。
他手裏還提著那盞煤油燈。
大概直到回到燈塔,看見空掉的房間,他才發現,我不是在鬧脾氣。
爺爺衝到岸邊,拚命朝我揮手。
“囡囡,回來!”
“爺爺來接你了!”
海浪卷走了他的聲音。
客輪沒有停。
我也沒有再等。
燈塔在身後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海麵上一個模糊的白點。
我轉過身,握緊錄取通知書。
這一次,我不要誰來接我。
我要去屬於我的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