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教師節那天,校門口比升旗儀式還熱鬧。
十點不到,車已經停好。
深灰色車身,紅綢帶從車頭拉到後視鏡。
前擋風玻璃上貼著一行字。
敬贈恩師周明川。
字是金色的。
太陽一照,俗得發亮。
許南梔穿了白裙。
她站在車邊,拿著一隻紅色鑰匙盒,對著手機調整角度。
“大家等一下,周老師馬上就出來。”
她對鏡頭笑。
“這輛車是我們全班自願眾籌的,沒有任何人強迫。”
蔣承安站在旁邊,負責把同學往畫麵裏塞。
他看見我,立刻招手。
“周硯舟,站前麵。”
我沒動。
他走過來,手搭在我肩上。
“別這個時候給大家難堪。你平時和周老師關係最僵,今天你站前麵,畫麵才有意義。”
許南梔聽見了,鏡頭慢慢轉向我。
她沒有點破。
她隻露出一點為難的表情。
“硯舟,大家都希望你和周老師和解。”
直播間人數往上跳。
三百。
八百。
一千二。
彈幕開始刷。
[那個就是被老師針對的學生?]
[孩子都願意和解了,老師出來肯定哭。]
[這班學生太暖了。]
我看著屏幕。
彈幕裏每一句善意,前世都變成過刀。
蔣承安把我往前推了一步。
我站穩,整理了一下校服領口。
“鑰匙盒挺紅。”
蔣承安皺眉。
“你有病?”
我看向車頭。
“像消防栓。”
他臉色一沉。
許南梔趕緊接話。
“硯舟就是緊張,大家別介意。”
她把所有不合時宜都包成青春小失誤。
真專業。
她身後的車行工作人員正在擺花籃。
每個花籃上都貼著學生姓名,唯獨沒有學校公章,也沒有家長簽字。
蔣承安拿著一疊打印紙,在同學之間來回穿梭。
“等會兒都別亂說,鏡頭掃到誰,誰就跟著喊周老師辛苦了。”
有個女生小聲問:“可我根本沒同意上鏡。”
蔣承安把那疊紙往她懷裏一塞。
“你收了班費,就算班級活動的一部分。現在裝什麼清高?”
女生的手指捏緊紙角,沒敢再說話。
我看見許南梔朝這邊瞥了一眼。
她沒有製止蔣承安,反而轉身對著直播鏡頭,把聲音放得更軟。
“同學們都很期待,大家為了這份驚喜準備了很久。”
準備了很久。
這句話被她說得像每個人都心甘情願。
可我知道,昨晚至少有七個人在私聊裏問過能不能退出。
他們收到的回答也很整齊。
“這是全班的集體榮譽,誰退出誰負責解釋。”
我看見劉洋站在人群最後一排。
校服拉鏈拉到下巴,手插在兜裏。
蔣承安走過去,把他往鏡頭邊上拽。
“你站這兒。你家裏什麼情況,大家都知道。你對著鏡頭說一句自願,最有說服力。”
劉洋的嘴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我走過去,把他拉到我身後。
“他不說。”
蔣承安盯著我,眼神沉下來。
“周硯舟,你今天非要毀這場是不是。”
“是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隨即冷笑。
“行。等會兒有你哭的。”
十點整,學校大門開了。
所有人都看過去。
許南梔握緊鑰匙盒,眼眶已經提前紅好。
蔣承安壓著嗓子。
“等周老師出來,你第一個遞鑰匙。”
我沒接。
“他不會出來。”
蔣承安笑了。
“你以為你是誰?周老師還能聽你的?”
我問他。
“周老師要是當著鏡頭拒絕呢?”
他笑得更隨意。
“拒絕就拒絕。”
“拍到他站在車前麵,就夠了。”
我看著他。
原來從頭到尾,他們就沒打算讓老師收下這輛車。
他們要的,隻是老師站在那兒的畫麵。
直播間彈幕更密。
[來了來了。]
[老師呢?]
[這個學生怎麼一臉不情願。]
下一秒,從校門裏走出來的不是我爸。
是劉洋母親。
她身後跟著七八個家長。
有人拿著轉賬截圖。
有人攥著打印出來的班費通知。
還有人臉色白得嚇人,手裏舉著孩子偷刷手機的消費記錄。
許南梔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劉洋母親走到鏡頭前,聲音不高。
“誰能解釋一下?”
她把紙拍在車前蓋上。
“為什麼我兒子告訴我,這是學校統一收取的班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