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鎮的雨下得又急又冷。
我背著母親在老街深處找了一家沿街的破舊客棧。
母親開始發低燒,牙齒打戰,手腳冰涼。
“小楠,媽沒事......不用花那個冤枉錢......”
母親閉著眼睛,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門外突然傳來重重的踹門聲。
門一開,陳建章拎著濕漉漉的行李箱衝進來,把箱子往地上一砸。
“薑楠你有病是不是?放著大巴不坐,非要跑來這種破地方挨宰!”
他脫掉滴水的外套,直接躺在另一張破床上歎氣。
“退團費白白扔了兩千,住這破地兒又要兩百,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。”
我站在床頭,居高臨下看著他。
“媽發燒了,三十八度五,你下樓去老街那家藥店買盒退燒藥。”
陳建章翻了個身,背對著我拉起被子。
“我腿疼得走不動路,白天陪你們折騰一天,我也感冒了。”
“這裏不是有熱水嗎?多喝兩杯睡一覺發發汗就好了。”
正說著,他扔在床頭櫃上的外套口袋裏亮起屏幕。
專屬的視頻提示音在逼仄的房間裏格外刺耳。
陳建章像觸電一樣彈起來,抓起手機就往衛生間鑽。
衛生間的木門關不嚴,露出一條手指寬的縫隙。
我走過去,停在門外。
裏麵傳來孟婷帶著哭腔的撒嬌聲:
“陳哥,酒店的溫泉池水質好差呀,我媽泡了十分鐘就說頭暈。”
“這邊的管家送來的果盤都不新鮮,我媽胃口不好,什麼都吃不下。”
陳建章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,是我三年沒聽過的語氣:
“別急別急,高原上不能隨便泡溫泉,容易缺氧。”
“我這就叫同城跑腿,給你們送兩盒極品野生參茸和電熱護膝過去。”
“今晚先別洗澡,讓伯母早點休息,明天我抽空過去看你們。”
我站在門外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。
過去三年的記憶像碎玻璃一樣在腦子裏瘋狂翻湧。
去年我生日,我說想吃一頓海底撈,陳建章在工位上發信息教育我:
“咱家每個月要存一萬五還房貸,外麵的火鍋都是地溝油,回家我給你煮掛麵吃。”
前年母親在老家查出子宮肌瘤需要手術,我想拿兩萬塊錢給母親補身體。
陳建章把存折鎖進鐵皮盒,義正詞嚴地教訓我:
“老人有醫保報銷,你別亂花錢慣著她,咱倆的未來才是第一位的。”
原來不是家裏沒錢。
原來是他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,都變成了孟婷朋友圈裏的輕奢包包、五星級下午茶,和孟母身上的昂貴補品。
幾分鐘後,陳建章換了一身幹淨衣服走出來。
他把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,拿起雨傘就往外走。
“老板剛發微信,海外客戶有個緊急視頻會議,這裏沒網,我去鎮上的網吧處理一下。”
我堵在門口,冷冷看著他:
“藥房就在樓下兩百米,你順路把退燒藥買上來,花不了你三分鐘。”
陳建章眉頭緊皺,伸手用力推開我的肩膀。
“公司幾十萬的單子重要,還是買盒藥重要?輕重緩急你分不清?”
“你自己沒長腿?非要支使我?”
他頭也不回地衝下樓梯。
我裹緊外套,頂著瓢潑大雨跑進漆黑的雨幕中。
在街口拐角處,我看見陳建章鑽進了一輛黑色的專車。
後座上赫然放著兩個包裝奢華的滋補品禮盒。
雨水順著我的頭發流進眼睛裏,又澀又疼。
我抹了一把臉,轉身衝進藥房。
回到客棧,我給母親喂下退燒藥,用熱毛巾一遍遍擦拭她的手心。
看著母親凹陷的眼眶,我掏出手機,把剛才拍下的陳建章手機賬單流水,一份份傳到了加密郵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