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雪來得比往年早。
那天下午,我的眼前徹底黑了。
聞溪扶我梳妝時一直掉眼淚,我卻讓她挑了件最鮮亮的紅裙。
謝執說過,我穿紅色最好看。
反正以後也看不見了,總得留個好看的樣子。
天剛黑,謝執便來了。
他看見我時明顯愣了一下,隨後走過來替我係好披風。
“怎麼穿得這麼薄?”
我聽見他的聲音,竟有一瞬間恍惚。
好像我們還是十四歲。
他偷偷帶我出府,我嫌披風累贅,他一邊罵我,一邊把自己的裹到我身上。
我到底還是沒忍住問他。
“謝執,你有沒有後悔娶我?”
他係披風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又在胡說些什麼?”
“孤什麼時候說過後悔?”
我聽完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其實這樣就已經夠了。
可我們剛走到王府門口,薑寧院裏的婢女便慌張跑來。
“王爺,姑娘突然看不見了,還一直喊您的名字。”
謝執下意識回頭。
我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。
果然,他握了握我的手。
“你先去城南等孤。”
“孤看一眼就來,不會耽誤多久。”
從前每一次,他都是這樣說。
我也每一次都會等。
這回我卻很快點了點頭。
“好,我去城南等你。”
謝執像是不放心,又叮囑了一句。
“子時前孤一定過去,你別亂跑。”
從前聽見這種話,我總要逼他發誓。
這一次我隻笑著應了。
因為我已經不打算等到子時。
謝執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我。
不知道為什麼,他臉色忽然有些不安。
“寧安,你今日怎麼這麼聽話?”
我笑著催他趕緊過去。
“快去吧,她不是在等你嗎?”
他終於還是走了。
聞溪扶我去了城南。
湖麵結著薄冰,岸邊全是來放燈的人。
我看不見,隻能摸著燈上的紋路,慢慢將它推入水中。
聞溪哭著告訴我,今晚的雪很大,湖邊掛滿了紅燈。
她問我要不要在岸邊等謝執。
我搖頭讓船家開船。
從前都是我等他。
最後一次,我不想等了。
我心裏忽然有些遺憾。
去年謝執還說,今年要替我做一盞最大的。
我當時嫌他幼稚,沒想到最後連看都看不見了。
我摸著燈麵,在上麵慢慢寫下四個字。
我寫的是,願君長安。
胸口的疼越來越重。
我咳出第一口血時,王府那邊也終於查到了香料鋪。
掌櫃跪在謝執麵前,遞上一枚刻著“寧”字的副令。
“六年前開始,每年都是薑姑娘拿這塊令牌來改王妃的香方。”
謝執臉色驟然白了。
那塊副令,是他當年親手給薑寧的。
隻因為她初入王府,怕下人怠慢。
下一刻,先前替我診脈的太醫也被帶了進來。
謝執猛地抓住他。
“王妃到底怎麼了?”
太醫跪在地上,聲音發抖。
“王妃毒入肺腑,本就隻剩三個月。”
謝執像是根本沒有聽懂。
“你說誰隻剩三個月?”
太醫伏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“老臣說的人,是王妃。”
“老臣第一次診出時,娘娘便不許聲張。”
謝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。
“如今毒發得更快,今夜若再咳血,隻怕......”
謝執沒有聽完,轉身便往外跑。
可他趕到城南時,岸邊隻剩聞溪跪在雪裏。
那盞紅色河燈已經漂得很遠。
而我靠在船舷邊,像隻是睡著了。
謝執衝上船,將我一把抱進懷裏。
“沈寧安,醒醒。”
他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的名字。
我卻始終沒有再睜開眼睛。
太醫追上來摸了摸我的脈,慢慢跪了下去。
“王爺,王妃已經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