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祭禮之後,我的眼睛壞得更快了。
白日還能看見人影,到了晚上,連燭火都隻剩模糊的一團。
聞溪偷偷請來先前替我診脈的太醫。
他重新搭過脈,臉色比上次更難看。
“毒走得比老臣料想得快。”
“王妃若再勞神,怕是連三個月都撐不到。”
我聽完以後隻問了一句。
“失明和死,哪個會先來?”
太醫沉默著低下了頭。
“最多半個月,娘娘便看不見了。”
我想了很久,決定讓聞溪準備一盞河燈。
每年初雪,謝執都會陪我去城南放燈。
這是我們十四歲起就有的習慣。
今年大概是最後一次。
可河燈還沒做好,昭陽郡主便闖了進來。
她是謝執唯一的妹妹,也是從小跟在我身後喊嫂嫂的人。
如今她卻紅著眼,將一冊香料賬簿摔到我麵前。
“嫂嫂,真的是你嗎?”
賬簿上清清楚楚記著,有人用我的私印買過傷眼的烏沉。
日期就在薑寧第一次送我熏香之前。
更巧的是,取貨的人正是我院裏一個早已失蹤的婆子。
所有證據,又一次繞回了我身上。
昭陽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薑姐姐已經瞎了一隻眼,你為什麼還不肯放過她?”
她說完,忽然將腕上的紅繩解了下來。
那是她十歲那年生重病,我去寺裏替她求來的平安繩。
這些年舊得褪了色,她也一直舍不得摘。
如今卻輕輕放在了桌上。
“嫂嫂,以前我最信你。”
我看著那根紅繩,沒有解釋。
因為我連那本賬簿都快看不清了。
謝執趕來時,昭陽正在哭。
他卻隻歎了口氣,就讓人隻收走賬簿。
沒有問我一句,隻對昭陽道:
“這事孤會查,你先回去。”
我心裏還是酸了一下。
他連問都不問,大概早就默認是我了。
隻是不願當著昭陽的麵拆穿。
罷了。
反正解釋了,他也不會信。
昭陽走後,我剛起身,眼前忽然一黑,險些撞上桌角。
謝執一把將我扶住,臉色瞬間沉了。
“怎麼又頭暈?府醫是怎麼當差的?”
他叫人端來我愛吃的雪梨羹,又親手把湯匙塞進我手裏。
“等薑寧眼睛好了,孤帶你去南山住一陣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嫌王府悶嗎?”
我握著那隻湯匙,半天沒有說話。
聞溪站在旁邊偷偷抹淚,我隻當沒有看見。
南山的桃花要到明年春天才開。
我應該看不到了。
我放下湯匙,忽然問他。
“如果最後查出來真是我呢?”
謝執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孤會替你擔著。”
我愣了許久沒有說話。
他走到我麵前,替我把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。
“你是孤的王妃,不管你做過什麼,孤都不會把你交出去。”
明明是這樣好聽的一句話。
我卻忽然紅了眼。
“可如果不是我呢?”
謝執的手停住了。
過了許久,他才低聲道。
“寧安,薑寧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”
“別再任性了。”
我抬起頭繼續問他。
“若下一次出事,證據還是指向我呢?”
謝執的眉心越皺越緊。
“不會再有下一次,孤會讓人看好她,也會看好你。”
我聽完忽然笑出了聲。
原來在他心裏,我們兩個都需要被看住。
一個是怕她繼續受害。
另一個,是怕我再去害人。
到這一刻,我終於明白。
他可以替我承擔一個惡人的罪。
卻不願為了我的清白,懷疑薑寧一次。
我把做好的河燈遞給他。
“初雪那日,陪我去放一次燈吧。”
謝執看了我許久,終於點頭。
“好,孤陪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