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明月披著一件火狐大氅,懷裏抱著個精致的手爐。
她身後的丫鬟提著一盞氣死風燈,照亮了柴房這方寸之地的破敗。
她嫌惡地用帕子掩住口鼻,小心翼翼地邁進來,生怕泥水臟了她蜀錦的鞋麵。
我靠在草堆上沒動,冷冷地看著她。
“姐姐若是來看笑話的,現在可以走了。”
蘇明月走到我跟前,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。
“我當你是真生了硬骨頭,原來隻是會耍些上不得台麵的狐媚手段。”
她輕蔑地笑了一聲。
“你以為隨便編排一個野男人,父親就會放過你?”
我平靜地與她對視。
“那姐姐便去告訴父親,讓我這個失了貞潔的庶女替嫁。看看首輔大人掀開蓋頭那日,會不會一怒之下平了我們侯府。”
蘇明月麵色微變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陸景淵的狠戾在朝野上下是出了名的。
若是讓他發現侯府不僅用庶女替嫁,還是個不清不白的,蘇家滿門都不夠他殺。
但她很快掩飾住恐懼,換上了一副惡毒的嘴臉。
“你少拿陸景淵來嚇唬我。”
她突然瞥見我腰間垂著的一枚白玉佩。
那是生母臨終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。
蘇明月毫無征兆地伸出手,一把將玉佩扯了下來。
“姐姐做什麼。”我猛地坐直身子。
她將玉佩舉到眼前端詳,隨後嫌棄地撇撇嘴。
“這種劣等的成色,也隻有你和你那下賤的娘才當成寶貝。”
話音未落,她鬆開手指。
白玉佩落在堅硬的石板地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。
斷成了兩截。
我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那是前世我在陸家熬得油盡燈枯時,唯一能讓我感到一絲溫暖的念想。
如今,就這麼被她輕飄飄地毀了。
“哎呀,手滑了。”蘇明月毫無誠意地笑了笑。
她甚至抬起腳,在那兩截碎玉上狠狠碾了幾下。
“殘次品就該待在泥潭裏,就像你一樣。”
她俯下身,眼神陰毒地湊近我。
“我告訴你蘇清禾,明日花轎臨門,你嫁也得嫁,不嫁也得嫁。”
前世的屈辱與此刻的憤怒交織在一起,燒得我心口發疼。
前世我也是這般忍氣吞聲。
為了討好陸景淵,我拖著風寒未愈的身子,在廚房守了三個時辰為他熬製參湯。
端去書房時,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誰準你進來的。”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渣。
我端著托盤的手凍得通紅,小心翼翼地說想給他補補身子。
他終於轉過輪椅,目光落在我的眉眼上。
隨即露出一個譏諷的冷笑。
“你以為學她穿素色的衣服,綰一樣的發髻,就能替代她了?”
他猛地拂袖,將那一盅滾燙的參湯盡數打翻在我腳下。
“你東施效顰的樣子,真叫人作嘔。”
滾燙的湯汁濺在我的腳背上,燙出一片紅腫。
他連問都沒問一句,隻吩咐侍衛將我扔出書房。
從那以後,我徹底絕了妄想。
我以為隻要把中饋打理好,哪怕沒有寵愛,也能換來一世安穩。
可我錯了,陸景淵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賢內助。
他要的隻是一個能時時刻刻提醒他,蘇明月有多美好的擺件。
“怎麼不說話了?”蘇明月見我沉默,以為我怕了。
她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父親已經吩咐了管家,若是你明日再敢胡言亂語。”
她拉長了尾音,帶著幾分惡意的暢快。
“就直接灌了啞藥,綁上花轎。”
她轉過身,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離去。
柴房重新陷入死寂。
我緩緩爬過去,將地上那兩截碎裂的玉佩撿起來,緊緊攥在掌心。
尖銳的斷口刺破了皮膚,溫熱的血滲出來。
這點痛意,卻讓我混沌的大腦變得無比清醒。
侯府是個吃人的魔窟,陸家是一座不見天日的活死人墓。
既然重活一世,我絕不會再走前世的老路。
不就是死局麼。
我倒要看看,把這盤棋徹底掀翻,究竟是誰先死。
夜色漸深,雪越下越大。
柴房外的守衛因著嚴寒,躲進了遠處的廊下烤火避風。
我摸索到牆角,那裏有一扇年久失修的氣窗。
我脫下外衫,包住其中一塊鋒利的碎玉。
對準木窗的榫卯處,用盡全力一下下地剜刮。
木屑簌簌掉落,我的手掌被磨得鮮血淋漓。
不知過了多久,窗框終於發出一聲沉悶的鬆動聲。
我深吸一口氣,用力一推。
外頭是一片漆黑的深巷。
我沒有半分猶豫,手腳並用地爬上氣窗,從一丈高的地方直直摔進雪地裏。
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。
我咬緊牙關沒有出聲,撐著牆壁站起來。
漫天飛雪中,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困了我十幾年的高牆大院。
“就當蘇清禾,今夜已經死在了柴房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