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流言像長了翅膀,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所有人都知道,三皇子蕭翊將珍妃娘娘的遺物賜給了沈家嫡女。
“這沈姑娘平日裏看著清高,沒想到也是個削尖腦袋想攀高枝的主。”
“那可是三皇子!換了誰不眼巴巴地貼上去?”
太後的賞菊宴設在禦花園。
我剛踏進園子,便敏銳地捕捉到了四周那些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。
這些話字字如刀,直衝著沈家的名聲而來。
我神色未變,跟在引路的宮女身後,在一處僻靜的席位落座。
不多時,一陣嬌軟的笑聲從長廊那頭傳來。
是蘇婉兒。
她是蕭翊的遠房表妹,家道中落後一直寄養在蕭家。
前世,她總是用這種柔弱無害的麵孔,在蕭翊麵前給我上眼藥。
“姐姐今日怎麼穿得這般素淨?”
蘇婉兒走到我跟前,用帕子掩著唇,故作驚訝地打量著我。
“不知道的,還以為姐姐是在服什麼喪呢。”
周圍的貴女們立刻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笑。
“婉兒妹妹說笑了。”我端起茶盞,拂了拂水麵上的浮茶葉。
“太後娘娘禮佛多年,不喜豔色。我不過是投其所好罷了。”
我看著蘇婉兒頭上那支招搖的金步搖。
“倒是妹妹,今日這般光彩照人,倒顯得有些喧賓奪主了。”
蘇婉兒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。
她咬了咬下唇,眼眶立刻就紅了。
“姐姐若是嫌我礙眼,直說便是,何必拿太後娘娘來壓我?”
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,最是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。
果不其然,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怎麼了?”
蕭翊從花徑那邊走來,眉頭微皺。
蘇婉兒像見到了救星,立刻迎了上去,柔柔弱弱地喚了一聲:
“表哥。”
她並沒有告狀,隻是低著頭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不敢言語的模樣。
蕭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我。
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悅。
“清硯,婉兒年紀小,心思單純。你身為將門嫡女,何必與她計較?”
他在所有權貴家眷麵前,輕而易舉地給我扣上了一頂“善妒、刻薄”的帽子。
前世我便是因為受不了這種委屈,當場與他爭執。
結果落得個潑婦的名聲,連累祖母也跟著被人戳脊梁骨。
我放下茶盞,瓷器磕在木桌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。
“殿下誤會了。”我抬起頭,神色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我隻是提醒蘇姑娘,宮中規矩森嚴,莫要因一時貪靚,惹了太後娘娘不快。”
我頓了頓,語氣裏不帶一絲波瀾。
“殿下既然這般護著表妹,日後出門,還是多教教她規矩的好。”
蕭翊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死死地盯著我,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一絲賭氣或者吃醋的痕跡。
但他什麼都沒找到。
“你今日火氣未免太大了些。”他壓低聲音,用隻有我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。
“收了我的東西,便該安分守己。這般牙尖嘴利,像什麼樣子?”
他在提醒我,那隻玉蟬已經把我綁在了他的船上。
“殿下若覺得我不懂事,那隻玉蟬,我回去便命人送還殿下。”我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蕭翊冷笑一聲。
“送還?沈清硯,你當本皇子送出去的東西,是可以隨便退回來的嗎?”
他的話音剛落,太監尖細的嗓音便穿透了整個禦花園。
“太後娘娘駕到——攝政王殿下駕到——”
園中眾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我跟著跪下,視線掃過前方。
太後由嬤嬤攙扶著緩緩走上主位。
而走在太後身側的,正是謝臨淵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金線蟒袍,眉眼深邃,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冽。
即使在太後麵前,他也隻是微微頷首,未曾行全禮。
先帝親賜他讚拜不名、入朝不趨的特權。
這朝堂之上,除了皇帝,便是他謝臨淵最大。
太後賜座後,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,最終落在了蕭翊和蘇婉兒身上。
“老三啊,你不在前朝聽政,跑到這後花園裏來做什麼?”
太後的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滿。
蕭翊連忙上前一步,恭敬地回話。
“回皇祖母,孫兒是看今日天氣好,特來陪婉兒賞菊。”
他故意略過了我。
這是在警告我,他可以隨時收回對我的“偏愛”,讓我成為京城的笑柄。
太後冷哼了一聲。
“你倒是清閑。”
她轉頭看向謝臨淵,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慈和的笑。
“臨淵啊,你常年征戰在外,耽誤了終身大事。今日這園子裏的姑娘,你看中了誰,哀家替你做主。”
此話一出,滿園的貴女們紛紛羞紅了臉,悄悄整理著衣裙。
謝臨淵手握重權,又生得一副好相貌。
哪怕是個出了名的冷麵修羅,也有無數人想飛上枝頭。
謝臨淵修長的手指端起酒盞,漫不經心地轉了轉。
“臣整日與刀槍為伴,不懂憐香惜玉,怕是會委屈了這些嬌客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悅耳,卻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。
我看著他,心跳微微加快。
如果能借他的勢,或許能徹底擺脫蕭翊的控製。
我暗暗深吸了一口氣,站起身,端著酒杯朝謝臨淵走去。
蕭翊看到我的動作,眼神瞬間變得陰鷙。
他試圖伸手攔我,卻被我巧妙地避開。
我走到謝臨淵麵前,頂著所有人探究的目光,緩緩行了一個大禮。
“沈家清硯,敬攝政王殿下,賀殿下北境大捷,揚我國威。”
四周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著看這位冷麵王爺的反應。
謝臨淵並沒有立刻叫我起來。
他微微垂著眼,目光落在我舉著酒杯的手上。
那目光極冷,像是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物件。
過了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沈姑娘的酒,本王怕是喝不起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清。
“本王聽說,姑娘的終身,已經許給了旁人。”
他話裏有話。
顯然他也聽說了玉蟬的傳聞,認定我已經和蕭翊暗通款曲。
他把我當成了蕭翊派來試探他的棋子。
我舉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酸。
“殿下誤會了。”我抬起頭,直視著他的眼睛。
“流言止於智者。清硯的終身,隻憑祖母做主,從未許過任何人。”
謝臨淵嗤笑了一聲。
他終於抬起眼,那雙如寒潭般的眸子裏滿是嘲弄。
“沈姑娘這張嘴,倒是伶俐。”
他沒有接我的酒。
“隻可惜,本王對別人棋盤上的死子,不感興趣。”
他是在說沈家。
在所有人眼裏,被蕭翊盯上的沈家,已經是一枚死子。
我僵在原地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。
謝臨淵的冷漠,比蕭翊的偽善更像一把尖刀。
不帶任何掩飾地刺穿了我的自尊。
蕭翊在一旁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冷笑。
他走過來,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站在我身邊。
“皇叔教訓得是。”蕭翊溫聲道,“清硯年輕不懂事,讓皇叔見笑了。”
他甚至伸手去拿我手裏的酒杯。
“這酒,還是侄兒替她喝了吧。”
我死死捏著酒杯,指節泛白。
絕不。
如果讓蕭翊拿走這杯酒,我就真的被死死釘在了他陣營的恥辱柱上。
我猛地收回手。
因為動作太大,杯中的酒水灑了些許在手背上。
“不勞殿下。”
我仰起頭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,燒得眼眶發酸。
我把空酒杯放在謝臨淵麵前的案幾上。
“殿下不喝,清硯自己喝便是。”
謝臨淵看著那隻空杯子,目光微凝。
我轉身往回走。
“沈姑娘。”謝臨淵低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。
我停下腳步。
“這杯酒,本王記下了。”
我沒有回頭,徑直回了座位。
蕭翊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玩物。
宴席散後。
蕭翊在宮門口堵住了我的去路。
“你今日是在發什麼瘋?”他壓低聲音,語氣裏滿是壓抑的怒火。
“去招惹謝臨淵?你以為他能救你?”
我看著他虛偽的麵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“不試試怎麼知道呢?”我淡淡地說。
蕭翊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讓人毛骨悚然。
“清硯,你還是太天真了。”
他湊近我耳邊,聲音輕得像惡魔的低語。
“你以為你二叔在長樂坊輸的五萬兩白銀,是誰替他墊上的?”
我猛地抬起頭。
“你若是不乖乖聽話,明日,你二叔貪墨軍餉的折子,就會出現在皇祖母的案頭。”
他站直身體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這世上,能救沈家的,隻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