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祠堂裏陰冷潮濕。

我直挺挺地跪在蒲團上，膝蓋早已麻木。

麵前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
供桌上的燭火明明滅滅，照著我沒有血色的臉。

兩天兩夜滴水未進，胃裏像是有把鈍刀在一點點地磨。

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。

一道刺目的天光透了進來。

沈鳳鳴穿著嶄新的水綠繡球錦裙，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。

她掩著口鼻，滿臉嫌棄地打量著四周。

“真是晦氣的地方，也隻有你這煞星配待在這裏。”

我沒有理她，依舊垂著眼。

沈鳳鳴走到我麵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
“沈微，你是不是覺得很委屈？”

她輕笑了一聲，語氣裏滿是炫耀。

“沈郎昨日將他母親留下的玉鐲送給了我，他說，這是傳給長媳的。”

她故意將袖子往上挽了挽，露出手腕上那隻成色極差的玉鐲。

前世，這隻鐲子是戴在我的手上。

我視若珍寶，連洗碗都舍不得戴。

後來沈鳳鳴落魄，沈硯為了討她歡心，硬生生從我腕上褪下這隻鐲子，套在了她的手上。

他說我骨頭太粗，配不上這等雅物。

“那便恭喜姐姐了。”

我聲音幹啞，像是在砂紙上磨過。

“沈微，你別裝了。”

沈鳳鳴突然沉下臉，一腳踢翻了我麵前的炭盆。

灰燼飛揚，落了我滿身。

“你以為主動退讓，就能換來安生日子？”

她俯下身，死死盯著我的眼睛。

“你這輩子都隻能被我踩在腳下。我不要的東西，你才能撿；我要的東西，你連看一眼都不配！”

她從袖中掏出一個破舊的荷包。

那是我前世給沈硯繡的。

針腳的確不夠精細，因為那時我在寒冬裏凍壞了手。

“沈郎說，他從未來過京城，這荷包不知是誰落在客棧的，粗鄙不堪。”

沈鳳鳴厭惡地將荷包扔在炭火未盡的灰燼裏。

“他讓我拿去燒了，免得臟了他的眼。”

火星瞬間燎著了劣質的布料，發出一股焦糊味。

我看著那荷包，心裏連一絲刺痛都沒有了。

前世我為了給他繡這個，熬瞎了半隻眼睛。

他卻當著同窗的麵，嫌棄它針腳粗糙，隨手扔進了泥坑。

他說我不過是個湊合用的物件，連他同窗家的粗使丫頭都不如。

如今，他連這點虛情假意都不願給了。

“姐姐來此，就是為了燒一個來曆不明的荷包？”

我抬起頭，平靜地看著她。

這種平靜似乎激怒了沈鳳鳴。

“你是個什麼東西，敢用這種眼神看我！”

她猛地揚起手，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。

清脆的響聲在祠堂裏回蕩。

我被打得偏過頭去，嘴角嘗到了一絲血腥味。

“你生母不過是個爬床的賤婢，生下你這麼個煞星，克死了她自己，現在還想來克我們沈家？”

沈鳳鳴尖聲咒罵著。

她突然瞥見供桌最角落裏，那塊小小的、沒有名字的木牌。

那是我偷偷為生母立的牌位。

“這是什麼醃臢東西，也配擺在我沈家祖宗的旁邊？”

她一把抓起那塊木牌，狠狠地砸在地上。

木牌斷成了兩截。

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蒲團的邊緣，指節泛白。

但我沒有動。

前世，我哭著求她不要砸。

換來的是她變本加厲的羞辱，和父親更為嚴厲的責打。

“怎麼？心疼了？”

沈鳳鳴用腳踩在那斷裂的木牌上，用力地碾了碾。

“煞星生出來的東西，本就該爛在泥裏。”

她冷笑連連。

“我告訴你，我已經求了母親，明日便去大國寺請高僧來。”

“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，到底誰才是真鳳命，誰是天煞孤星！”

她這是怕自己搶了沈硯，影響了她“鳳命”的名聲。

想要徹底用我的“煞星”之名，來墊腳。

“六姑娘，外麵風大，仔細受了涼。”

門外傳來沈硯溫潤的聲音。

沈鳳鳴立刻換了一副麵孔，柔弱地應了一聲。

“沈郎，我隻是來看看妹妹，她一個人在這裏怪可憐的。”

她收回腳，理了理裙擺。

臨走前，她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就在這兒，等著身敗名裂吧。”

門再次被關上，隔絕了外麵的光。

我慢慢俯下身，將那斷成兩截的木牌撿起來。

用袖子一點一點擦去上麵的灰塵。

木刺紮進指腹，滲出血珠。

我將木牌緊緊抱在懷裏，閉上了眼睛。

還要再忍一忍。

就快了。

就在這時，祠堂後窗傳來極其輕微的一聲響動。

一塊方巾從窗縫裏飄了進來，正好落在我麵前。

方巾裏裹著兩塊還溫熱的綠豆糕。

我警惕地抬起頭，看向那扇緊閉的窗戶。

窗外沒有任何人影，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
我盯著那兩塊糕點，半晌沒有動。

前世今生，從未有人在沈家給過我半點溫情。

這是誰？

我沒有去碰那糕點，隻是將生母的木牌貼在胸口。

“誰在那裏？”

我壓低聲音問。

沒有任何回應。

隻有祠堂外，打更人敲響了三更的鑼聲。

“天幹物燥，小心火燭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