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我死死攥著那張泛黃的B超單，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。

單子上刺目的“發育遲緩”四個字，像一根根毒針紮進我的眼睛裏。

“宋芳苓，你少在這裏避重就輕！”

我強忍著胃部翻江倒海的絞痛，咬著牙逼迫自己站直身體。

“就算彩禮和嫁妝是一筆爛賬，那治病的十萬塊錢呢？”

我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裏，摸出一個用塑料袋裏三層外三層包著的小布包。

哆嗦著解開後，我把一遝彙款回執狠狠砸在桌上。

“兩年前，修齊半夜打電話給我，哭得撕心裂肺。”

“他說你因為體虛去省城醫院檢查，查出了嚴重的輸卵管堵塞，如果不馬上做手術，這輩子都當不了媽！”

我看著芳芳瞬間放大的瞳孔，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嘶啞。

“他說手術費和後期的特效藥需要整整十萬塊！”

“那是我的棺材本！”

“是我一筐一筐賣魚，一塊兩塊攢下來，留著給自己養老送終的錢！”

我指著那些蓋著銀行紅章的回執單，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地砸了下來。

“為了讓你能有個孩子，為了讓你們在城裏能直起腰板做人，我二話不說把十萬塊全打了過去。”

“結果呢？”

我猛地抓起一把回執單，劈頭蓋臉地砸向她。

“上個月我確診胃癌，醫生說沒有五萬塊手術費，我就隻能等死。”

“我拉下老臉求修齊把錢還我救命，他卻告訴我，你說那十萬塊是自願倒貼的營養費，一分錢都不肯拿出來！”

我捂著痛到快要裂開的胸口，聲嘶力竭地吼道：

“你們哪怕還我一萬，我也不至於現在連止痛藥都吃不起，硬生生把身體熬垮！”

芳芳被漫天飛舞的單據砸得愣在原地。

她撿起地上一張彙款單，盯著上麵那十萬塊的金額，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。

“輸卵管堵塞？省城醫院？”

她喃喃自語，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慘烈的大笑。

“哈哈哈......薑采薇，您真的太可悲了！”

她笑著笑著，眼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下。

“我這兩年根本沒有去過什麼省城醫院，我也沒有任何不孕症！”

“我之所以一直沒懷孕，是因為修齊說我們要攢錢買學區房，死活逼著我吃避孕藥！”

我如遭雷擊，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倒流。

“你吃避孕藥？那這十萬塊......”

芳芳死死抓著那張彙款單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“修齊告訴我，是您在老家迷上了什麼傳銷保健品，背著他偷偷砸了十萬塊進去。”

“不僅血本無歸，還被騙子洗了腦，天天逼著他繼續給錢買藥！”

她猛地抬起頭，眼神裏充滿了徹骨的寒意。

“他說您現在得了失心瘋，隻要我敢接您的電話，您就會像吸血鬼一樣賴上我們。”

“所以他逼著我換了手機號，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個連陽光都見不到的地下室裏自生自滅！”

“我上個月在冷庫暈倒，急需三千塊錢保胎。”

“修齊卻說，您又在老家作妖，裝病騙他拿錢去買那些騙人的保健品，他手裏的錢全被您榨幹了。”

芳芳一步步走到我麵前，紅著眼眶質問。

“媽，您看看我這個樣子。”

“您覺得我拿了您的十萬塊治病？我拿了您十八萬八的彩禮？”

“如果我手裏哪怕有一千塊錢，我會頓頓吃這種發餿的冷水泡飯嗎？”

我怔怔地看著她。

看著她瘦骨嶙峋的臉頰，看著她深陷的眼窩，還有那挺得不合時宜的肚子。

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，像毒蛇一樣瞬間纏住了我的心臟。

胃裏的劇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，我雙腿一軟，重重地跌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
“不是保健品......是胃癌......”

我哆嗦著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已經被我揉得破爛不堪的病危通知書。

“我真的要死了......”

芳芳看著那張蓋著省腫瘤醫院鮮紅印章的診斷書，徹底僵住了。

她緩緩蹲下身，顫抖著手指摸上那張薄薄的紙。

“胃底腺癌晚期......建議立即手術......”

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我，眼神裏的怨恨慢慢變成了極度的震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