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。
侯府前院張燈結彩,酒肉的香氣隔著幾道院牆飄了過來。
我的院子裏卻冷得像冰窖。
內務府分發給各院的紅蘿炭,連一塊都沒送到我這裏。
我裹著僅有的一床舊棉被,縮在榻上,身體不停地打著寒戰。
箭毒在嚴寒的催化下,如同千萬根細針紮在骨縫裏。
我每喘一口氣,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。
房門被人推開,冷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。
管家帶著幾個小廝,趾高氣揚地走了進來。
“側夫人,侯爺有令,請您把那把破軍劍交出來。”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說道。
我艱難地睜開眼。
“什麼?”
“公主夜裏總夢魘,說是夢見戰場上的孤魂野鬼來索命。”
管家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長劍。
“侯爺說,這劍煞氣太重,衝撞了胎氣。”
“要融了打成平安鎖,給未出世的小主子鎮邪。”
我猛地坐起身,一陣天旋地轉。
“誰敢動我的劍!”
我跌跌撞撞地撲向牆邊,將破軍劍緊緊抱在懷裏。
這把劍,是我及笄那年,父親親手為我鍛造的。
它陪我斬殺了無數敵人,也見證了我和裴照並肩作戰的歲月。
“側夫人,您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管家冷哼一聲。
小廝們上前,強行掰開我的手指。
我拚死掙紮,張口咬在一個小廝的手臂上。
小廝吃痛,狠狠一腳踹在我的心窩。
我如同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,重重撞在桌角上。
木桌倒塌,茶具碎了一地。
我趴在碎瓷片上,嘔出大口大口的黑血。
“住手。”
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。
裴照穿著暗金色的蟒袍,負手站在門外。
他看著滿地狼藉,眉頭緊鎖。
“薑無霜,你非要把侯府弄得雞犬不寧才甘心嗎?”
我抬起頭,滿臉是血地看著他。
“你要融了我的劍?”
裴照走進來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。
“一把劍而已。”
“綺兒懷著孕,受不得驚嚇。”
“你就當行善積德,為孩子祈福。”
我顫抖著手,指向他。
“這把劍,替你擋過北狄的暗箭。”
“替你劈開過包圍圈。”
“如今你要融了它,去哄一個仇人的女兒?”
裴照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她現在是侯府的主母,不是什麼仇人。”
他彎下腰,從我懷裏強行抽出那把破軍劍。
劍刃割破了我的手心,鮮血滴落在他的錦靴上。
他皺了皺眉,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你院子裏的炭火也是綺兒斷的。”他淡淡地說。
我愣住了。
“她說你脾氣太盛,需要受些寒氣,磨磨性子。”
“我原本覺得不妥,但今日看你這副撒潑的模樣,她倒是做對了。”
我看著他毫無波瀾的眼睛,突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“裴照。”我輕聲喚他。
“你記不記得,當年在孤城,沒有炭火。”
“你是怎麼抱著我,說這輩子絕不讓我再受凍的?”
裴照握劍的手緊了緊,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但他很快又恢複了冷漠。
“過去的事,提它做什麼。”
“你好好在這裏反省,什麼時候知道錯了,什麼時候再送炭火。”
他拿著我的劍,轉身大步離去。
管家和小廝也跟著退了出去,順手鎖上了院門。
屋內徹底陷入了黑暗。
我躺在冰冷的地上,聽著外麵隱隱傳來的絲竹聲。
傷口的痛楚漸漸麻木。
我以為我能熬過這個冬天。
現在看來,是熬不過去了。
我從懷裏摸出那錠準備給老兵的碎銀。
上麵沾滿了我的血。
算了,回不去了。
就算回去了,也沒有人會在城門口等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