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院子裏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。

我咳醒時，窗外的天剛蒙蒙亮。

嗓子幹得像吞了炭火，我喚了兩聲阿音。

無人應答。

阿音是我副將留下的孤女，自打我被抬進侯府，她便一直跟著我。

我披上單衣，推開房門。

寒風灌進領口，激起一陣猛烈的咳喘。

院牆外傳來一陣刻薄的叫罵聲。

“小賤蹄子，連主母的裙角也敢碰，看我不打爛你的手！”

我心頭一緊，循聲尋了過去。

角門外，阿音被兩個婆子按在雪地裏。

赫連綺身邊的貼身丫鬟正舉著藤條，狠狠抽在阿音背上。

小丫頭咬著嘴唇，一聲不吭，眼淚卻砸在冰麵上。

“住手！”我強壓著胸口的鈍痛，快步走過去。

一把奪過丫鬟手裏的藤條，反手抽在她臉上。

丫鬟慘叫一聲，捂著臉摔倒在地。

按著阿音的婆子嚇得鬆了手。

我蹲下身，將凍得發紫的阿音抱進懷裏。

“姑姑......”阿音終於哭出聲，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襟。

“別怕，姑姑在。”我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
“側夫人好大的威風啊。”

赫連綺披著名貴的狐裘，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來。
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。

“這丫頭不懂規矩，弄臟了陛下賞我的蜀錦。”

“我替妹妹教訓下人，妹妹不領情便罷了，怎麼還打我的丫鬟？”

我冷冷盯著她。

“阿音是副將遺孤，不是你的下人。”

“弄臟了你的裙子，我照價賠你就是。”

“賠？”赫連綺掩嘴輕笑。

“你拿什麼賠？”

“你帶來的那些破銅爛鐵，連這裙子的一角都買不起。”

她目光陰毒，向前走了一步。

“我看這野丫頭就是故意的，指不定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，想害我的胎。”

“今日我非要把她賣到暗門子裏去不可！”

她一聲令下，幾個護院立刻圍了上來。

我將阿音護在身後，從靴筒裏拔出匕首。

“誰敢動她試試！”

護院們麵麵相覷，不敢上前。

他們都知道，我即便病著，殺幾個人還是綽綽有餘。

“都在鬧什麼！”

裴照的聲音如同驚雷般響起。

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，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
赫連綺立刻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。

“侯爺，你要為綺兒做主啊。”

“這丫頭衝撞了我，姐姐不但不認錯，還要拿刀殺人。”

裴照看了一眼地上的藤條，又看了看我手裏的匕首。

“薑無霜，把刀放下。”他命令道。

“她要賣了阿音。”我握刀的手紋絲不動。

裴照捏了捏眉心。

“不過是個下人，賣了便賣了。”

“綺兒是當家主母，處置個不懂規矩的丫頭，理所應當。”
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
“理所應當？”

“阿音的父親是為了救你，才被北狄人的戰馬踩成肉泥的！”

“你現在跟我說，賣了她理所應當？”

裴照的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
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脊背。

“既然進了侯府，就得守侯府的規矩。”

“你名下不許有孩子，就是怕你教出這種不知尊卑的野丫頭。”

“來人，把這丫頭送到莊子上去。”

護院得了令，上前就要抓人。

我死死護著阿音，揮刀逼退兩人。

就在這時，赫連綺突然驚呼一聲。

“侯爺，我肚子好痛！”

她捂著肚子，身子搖搖欲墜。

裴照臉色大變，猛地攥住我的手腕，用力一甩。

匕首脫手而出，落在雪地裏。

我被這股力道帶得重重摔在地上，咳出一口鮮血。

裴照連看都沒看我一眼，一把將赫連綺抱了起來。

“阿霜，你太讓我失望了。”他冷冷拋下一句。

“把那丫頭送走，誰敢阻攔，家法伺候。”

他抱著赫連綺轉身欲走。

“裴照！”我喊住他。

他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
我咬著牙，緩緩曲下雙膝，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。

“我求你。”

“留下阿音。”

周圍瞬間死寂。

曾經寧死不屈的北境女將軍，如今為了一個丫頭，向人低頭下跪。

裴照的身子僵住了。

他慢慢回過頭，看著跪在雪地裏的我，眼中閃過一抹震驚和慌亂。

但他懷裏的赫連綺卻發出了微弱的呻吟。

“侯爺......孩子......”

裴照咬緊牙關，撇開視線。

“你就算跪死在這裏，這丫頭今天也必須走。”

他快步離開。

護院上前，強行將哭喊的阿音從我身邊拖走。

我跪在原地，看著地上的那灘鮮血。

原來，人絕望到了極點，是真的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