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酒吧裏的音樂還在震耳欲聾地轟鳴。
卡座區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陸澤似乎也沒想到我真的會用頭去擋。
他看著手裏剩下的半截玻璃碴,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真他媽是個瘋子。”
他罵罵咧咧地丟掉瓶頸,帶著那群混混轉身鑽進了人群裏。
我抬起手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。
轉過身看向陸芸。
“大小姐,您沒傷著吧?”
陸芸呆呆地看著我。
她的臉色有些發白,目光死死盯著我額頭上還在往外冒的血。
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。
但很快,那絲慌亂就被更深的惱怒取代了。
“陸衍,你是不是有病?”
她一把推開我伸過去想扶她的手。
聲音因為急躁而拔高了幾分。
“你不知道躲嗎?你裝出這副可憐相給誰看?”
我被她推得一個踉蹌,後腦勺的傷口扯得一陣劇痛。
我穩住身子,低低地咳了一聲。
“我怕傷著您。”
我是個粗人,京城胡同裏摸爬滾打長大的。
嘴笨,不知道該怎麼哄她。
隻能把這五個字反複嚼碎了咽下去。
陸芸死死咬著下唇,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她突然轉過身,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“還不滾過來開車!”
我趕緊跟了上去。
頭上的血已經糊住了半邊臉。
我隻能在路過吧台的時候,順手抽了幾張紙巾捂在傷口上。
夜風很冷。
我坐在駕駛座上,雙手握著方向盤,穩穩地把車開回了陸家主宅。
一路上,陸芸坐在後座,看著窗外,一句話都沒說。
我透過後視鏡偷偷看她。
她的眉頭一直緊鎖著,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。
車子停在別墅門口。
管家陸福早早就迎了出來。
“哎喲,我的大小姐,您可算回來了。”
陸福拉開車門,看到我頭上的血,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陸衍,你這是怎麼搞的?怎麼弄得這麼臟!”
“一點小傷,不礙事。”
我捂著腦袋下了車,扯出一個僵硬的笑。
陸芸已經下了車。
她站在台階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福叔,去給他拿點醫藥費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依然生硬。
“別讓他死在我家門口,晦氣。”
說完,她轉身走進了大門。
陸福看著陸芸的背影消失,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。
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幹癟的皮夾。
慢吞吞地抽出了一張五十塊錢的紙幣。
遞到我麵前。
“陸衍啊,大小姐脾氣不好,你多擔待。”
陸福歎了口氣,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。
“這五十塊錢你拿著,去街角診所買點紅藥水擦擦。”
“年輕人,流點血當排毒了,不算什麼大傷。”
我看著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。
視線有些模糊。
七年了。
我替她擋過暗巷裏小混混的刀,背上縫了十幾針。
我替她挨過綁匪的土製獵槍,鐵砂嵌進肩膀,挑出來的時候沒打麻藥。
每次我受了重傷,管家都會給我幾十塊錢的“表現獎勵”。
他告訴我,這是大小姐的意思,讓我別得寸進尺。
我沒有去接那五十塊錢。
隻是覺得渾身發冷。
“不用了,福叔,我自己有錢。”
我轉過身,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入了夜色中。
身後傳來陸福的一聲冷哼:“真是不識抬舉的東西。”
我走回城中村的小診所時,已經是後半夜了。
老軍醫看著我慘白的臉,皺著眉給我清理創口。
“小夥子,這口子深,得縫四針。”
“打麻藥得多加兩百,你帶夠錢了嗎?”
我摸了摸口袋裏僅剩的七百塊錢。
交了房租,還要吃飯,這幾天電瓶車還得換個電瓶。
我搖了搖頭。
“不打麻藥了,您直接縫吧。”
“我扛得住。”
老軍醫歎了口氣,拿起彎針。
針尖穿透頭皮的那一刻,我死死抓住了座椅的扶手。
指甲深深嵌進破舊的人造革裏。
我一聲沒吭,隻是滿頭的冷汗濕透了衣領。
腦子裏反複回響著的,是陸芸那句“你裝出這副可憐相給誰看”。
我閉上眼,心想,大小姐,我沒裝。
我是真的窮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