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​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十分清晰。

媽媽慌亂地把兩張紙塞進口袋。

用袖子猛擦眼淚。

門開了。

回來的卻不是爸爸。

是爺爺。

爺爺手裏提著兩個大塑料袋。

裏麵裝滿了新鮮的菠菜和黃瓜。

“蘇晚啊。”

“我給你們送點我自己種的菜。”

爺爺把菜放在地上。

他的呼吸有些喘。

頭上滿是汗水。

媽媽連忙從浴室走出來。

強撐著笑容。

“爸。”

“這麼晚了您怎麼還跑一趟？”

爺爺擺了擺手。

“不晚。”

“省得你們去買菜花錢。”

爺爺走到陽台上。

從破舊的口袋裏掏出一包煙。

抽出一根點燃。

火光在黑暗裏一閃一閃。

我趴在陽台的玻璃門邊。

看著煙灰缸。

裏麵已經堆了五個煙頭。

我知道。

爺爺隻有在極其發愁的時候。

才會這麼猛烈地抽煙。

​爺爺原本有豐厚的退休金。

可三年前。

姑姑跑來哭訴。

說要搞投資。

硬生生從爺爺手裏借走了二十萬。

那筆錢。

是爺爺一輩子存下的積蓄。

到現在一分錢都沒要回來。

爺爺看著陽台外麵的夜空。

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煙霧繚繞。

我注意到他的腳下。

鞋底已經磨得非常薄了。

邊緣甚至開了一道口子。

露出了裏麵帶有窟窿的襪子。

可就是這樣一個連襪子都舍不得換的人。

上個星期。

還掏錢給奶奶買了一條新圍巾。

大人總是喜歡裝作很大方。

裝作自己什麼都有。

其實背地裏早已不堪重負。

​突然。

大門的防盜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踩開。

發出砰的一聲巨響。

姑姑提著一箱廉價的牛奶。

踩著高跟鞋直衝衝地走了進來。

她的嗓門極大。

震得屋裏的空氣都在響。

“爸！”

“你在呢正好！”

“趕緊再給我拿五萬塊錢！”

“我那個項目就差最後這五萬周轉了！”

“下個月絕對翻倍還你！”

爺爺從陽台走進來。

臉上的褶皺深深陷了下去。

他的手在褲縫上死死搓著。

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。

“沒有了。”

爺爺的聲音很低。

“我真的沒有錢了。”

姑姑眼皮一翻。

冷笑了一聲。

“沒有了？”

“爸你騙誰呢？”

“你一個月退休金八千塊！”

“你一個人能花多少？”

“是不是都偷偷給建軍他們家了？”

“我也是你親女兒！”

“你不能這麼偏心！”

​爺爺被氣得渾身發抖。

嘴唇烏黑。

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
因為那八千塊錢的退休金。

每個月一到賬。

就會被劃走大部分用來還債。

可他不能說。

他還要留著最後一點體麵。

姑姑往前逼了一步。

直接伸手去抓爺爺的口袋。

“拿出來！”

“別裝窮！”

爺爺僵硬地站在那裏。

絕望地閉上了眼睛。

就在這時候。

我突然猛地跑過去。

死死抱住了爺爺的大腿。

我仰起小臉。

瞪大眼睛看著姑姑。

用最大最清脆的聲音喊。

“姑姑胡說！”

“爺爺根本沒有錢！”

“爺爺每天在家隻吃白水麵條！”

“一根青菜都沒有！”

“爺爺說把買肉的錢全都留給我買糖吃了！”

“爺爺沒有給爸爸錢！”

“爺爺連鞋子都破了！”

​整個客廳瞬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。

姑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。

她看著我。

又看了看爺爺腳上那雙破了口的鞋。

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

她以為爺爺把所有積蓄都偷給爸爸了。

甚至連買肉的錢都花在了我身上。

“好啊！”

姑姑尖叫起來。

把那箱牛奶重重砸在地板上。

“老頭子你真行！”

“寧可把錢拿給一個小丫頭片子買糖！”

“也不願意救你女兒的命！”

“以後你生病住院！”

“別找我！”

姑姑踩著高跟鞋。

氣衝衝地甩門而去。

砰的一聲。

震得屋頂的灰塵落了下來。

那箱牛奶甚至都被她順手提走了。

因為她從來沒記住過。

爺爺乳糖不耐受。

根本喝不了牛奶。

​客廳裏隻剩下我們三個人。

爺爺緩緩蹲下身子。

抱住了我。

他沒有說話。

但我貼在他的胸口。

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。

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。

落在我的脖子裏。

好燙。

他失去了自己的親女兒。

隻換來了一句小孩的“天真”維護。

他不知道。

我說的不是謊話。

他是真的每天在吃白水麵條。

我也知道。

大人的體麵有時候就像一張破紙。

一戳就破。

​爺爺擦幹眼淚。

拉著我走到臥室裏。

他從櫃子最深處。

搬出一個帶鎖的小鐵盒。

用舊鑰匙打開。

裏麵放著一本發黃的賬本。

我湊過去看。

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字。

侄女借款二十萬。

三年未還。

爺爺顫抖著手。

翻到了賬本的最後一頁。

那一頁上寫著兩行字。

第一行是小滿的學費。

每月存五00。

爺爺看著那行字。

眼淚再次湧了出來。

直接滴在了五00那三個數字上。

墨水被水漬瞬間暈開。

變成了一團漆黑的墨團。

他連自己吃飯的錢都沒有了。

卻還在每一個月。

硬生生省出五百塊錢留給我。

​爺爺把賬本合上。

轉過身去擦眼淚。

我看著他的背影。

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口袋。

口袋裏裝著我攢了很久的硬幣。

是我平時裝傻賣萌時。

鄰居和爸媽給我的零花錢。

一共三塊七角錢。

我咬著牙。

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。

拿起爺爺那雙破了一大塊口子的鞋。

把那幾枚帶著我體溫的硬幣。

一枚一枚。

塞進了爺爺鞋底的窟窿裏。

​突然。

大門外再次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

砰！砰！砰！

敲門聲極其沉重。

伴隨著一道粗暴的喊聲。

“有人在家嗎？”

“林建軍在不在？”

“他在工地把人砸傷了！”

“趕緊出來賠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