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媽媽手裏的碎瓷片掉在地上。
刺耳的聲音在客廳裏炸開。
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全身都在劇烈地抖。
“小滿......”
她的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你......你說什麼呢?”
我眨了眨眼睛。
故意把手裏兩塊積木拚歪。
拚得七扭八歪。
然後用最幼稚的奶音開口。
“電視裏的超人就是這樣的呀!”
“穿好看的衣服出去。”
“然後換上黑衣服打怪獸!”
“爸爸也是超人對不對?”
媽媽死死盯著我。
她的呼吸非常急促。
胸口劇烈起伏。
過了整整半分鐘。
她才長長地點了一下頭。
“對......”
“爸爸是超人。”
她蹲下身子。
一點點撿起地上的碎片。
手指被割傷了。
血滲出來。
她卻像根本感覺不到疼。
她以為我隻是小孩子亂說話。
以為我隻是看多了動畫片。
她不知道。
大人撒謊的時候會摸耳朵。
會看地板。
語速會變快。
而我裝傻的時候。
隻要把積木搭歪就行了。
媽媽收拾完碎片。
把我抱到書桌旁的地上。
塞給我一個布娃娃。
“小滿乖。”
“在這裏玩娃娃。”
“媽媽要工作了。”
她坐在電腦前。
熟練地打開了設計軟件。
可我用餘光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根本不是什麼設計稿。
而是一張手工皂的訂單表格。
電腦屏幕旁邊。
放著一個厚厚的文件袋。
上麵有一行打印字。
麵試記錄。
從三月到六月。
一共十七次。
我不認識那些複雜字。
但我認識那個文件夾的顏色。
深藍色的。
每次媽媽打開那個文件夾看很久。
隨後就會躲進浴室裏。
待上整整半個小時。
裏麵會傳出壓抑的哭聲。
突然。
桌上的手機響了。
是叮鈴鈴的電話聲。
屏幕上閃爍著兩個字。
婆婆。
媽媽的手指瞬間僵硬了。
懸在鼠標上方。
遲遲不敢接。
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。
眼神裏全是慌亂。
但電話一直響。
她隻能硬著把電話接通。
按下了免提。
“媽。”
媽媽的聲音盡量放得平緩。
電話那頭傳來奶奶尖銳的聲音。
“蘇晚啊。”
“建軍上班去了吧?”
“你在家幹嘛呢?”
“沒背著建軍偷偷花錢吧?”
媽媽的嘴唇緊緊抿著。
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
奶奶一直覺得。
兒媳婦就該在家好好帶孩子。
如果讓奶奶知道媽媽在私下賣手工皂。
奶奶一定會覺得是爸爸沒本事。
供不起這個家。
媽媽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。
“媽,我......我在家帶小滿呢。”
“沒幹別的。”
奶奶哼了一聲。
“帶孩子就好好帶。”
“別整那些沒用的。”
“建軍在外麵掙錢不容易。”
媽媽的手在桌子下麵死死攥著裙角。
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。
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。
我突然扔掉手裏的布娃娃。
光著腳跑過去。
湊到手機旁邊大聲喊。
“奶奶!”
“媽媽在畫畫!”
“畫好漂亮的畫!”
媽媽的臉色瞬間大變。
眼睛瞪得極大。
伸手就想來拉我。
可我根本不給她機會。
我繼續扯著嗓子喊。
“媽媽說一幅畫能賣好多錢呢!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停了。
奶奶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。
“蘇晚!”
“你居然跑去畫畫賣錢?”
“你把家裏當成什麼了?”
媽媽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絕望地看著我。
我笑嘻嘻地拍著手。
接著開口。
“媽媽還說。”
“奶奶冬天戴的那條圍巾最好看!”
“媽媽要專門給奶奶畫一條一模一樣的大圍巾!”
“掛在牆上!”
“天天看著奶奶!”
電話那頭一陣沉默。
過了幾秒鐘。
奶奶的聲音突然變軟了。
甚至帶了一絲笑意。
“這孩子......”
“淨胡說。”
“我有那麼好看嗎?”
媽媽愣住了。
原本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回去。
“媽。”
媽媽抽了抽鼻子。
“小滿亂說的。”
“我就是隨便畫著玩。”
奶奶笑了一聲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“知道你有孝心。”
“照顧好小滿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嘟嘟嘟的聲音響起。
媽媽坐在椅子上。
整個人像脫力了一樣。
眼眶通紅。
她不知道。
她畫的根本不是什麼名貴畫作。
那是手工皂的包裝設計圖。
一張圖隻能掙五塊錢。
一個三歲的小孩。
在用自己的天真。
死死維護著一個母親最後的尊嚴。
到了晚上。
整間屋子靜悄悄的。
爸爸還沒有回來。
客廳裏的燈關著。
隻有月光照進來。
我從床上爬起來。
光著腳走在冰涼的地板上。
我想去上廁所。
走到浴室門口的時候。
裏麵傳來微弱的哭聲。
很輕。
很悶。
像是用手死死捂住了嘴巴。
門縫裏透出一道微弱的光。
我慢慢推開門。
門軸發出吱呀一聲。
媽媽坐在馬桶蓋上。
頭發有些淩亂。
她的手裏攥著一張打印紙。
那是今天的訂單明細。
整整一天。
上麵隻有可憐的一單。
交易金額。
五塊錢。
她的眼淚不斷落在紙上。
把字跡暈開了一大片。
我沒有說話。
安靜地走到她麵前。
我伸手摸了摸口袋。
掏出了白天在沙發縫裏摸到的那張紙。
那是爸爸的工資條。
上麵寫著臨時工三個字。
我把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。
放在了媽媽冰涼的手心裏。
我揚起頭。
看著媽媽哭紅的眼睛。
用最純真的聲音說。
“媽媽。”
“這是爸爸掉在沙發下的紙。”
“給媽媽。”
蘇晚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。
她緩緩展開那張被汗水浸濕的紙條。
當她看到上麵的字時。
她的瞳孔瞬間放大。
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。
連呼吸都停了。
那一刻。
她終於知道了爸爸失業的秘密。
而我也正靜靜地看著她。
就在這時。
玄關處突然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。
門。
要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