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周。
周三傍晚。
雨停了。
空氣裏帶著一股濕冷的泥土氣。
我準時站在了1201門前。
手裏提著兩個厚重的保鮮盒。
這一次帶的食材。
完全不同。
花椒是正宗的漢源貢椒。
麻味純正。
辣椒用了三種產地混合。
貴州子彈頭提辣。
四川二荊條提香。
雲南小米辣提色。
牛肉不是普通部位。
是牛腱心最中間的那一小塊。
筋膜交錯。
紋理清晰。
我按響門鈴。
開門的是顧明遠。
他穿著一身休閑服。
側過身讓我進去。
蘇晚不在客廳。
臥室的門緊閉著。
裏麵沒有任何聲音。
我沒有問。
徑直走進廚房。
係上圍裙。
起鍋。
燒油。
熬紅油。
紅油亮紅鮮豔。
香味瞬間飄滿了整個廚房。
牛腱心切得極薄。
薄得能透光。
擺盤精美。
淋上紅油。
撒上碎花生和芹菜末。
一道夫妻肺片端上了桌。
顧明遠已經在餐桌旁坐好。
蘇晚從臥室走了出來。
臉色依然不好看。
眼睛有些紅腫。
她默默坐在了顧明遠對麵。
顧明遠拿起筷子。
夾起第一片牛肉。
放進嘴裏。
嚼了一口。
兩口。
三口。
他放下筷子。
眼神亮得驚人。
他轉過頭看我。
“漢源貢椒。”
“麻味直衝腦門。”
“辣椒用了三種。”
“貴州子彈頭。”
“四川二荊條。”
“雲南小米辣。”
他一口氣說出了所有香料的出處。
“牛肉是牛腱心。”
“隻取了最中間那一段。”
“紅油是你自己熬的。”
“用了至少五種香料。”
蘇晚坐在對麵。
緊張地握緊了雙手。
顧明遠停了一下。
目光死死鎖定在我臉上。
“但這道菜裏。”
“你放了一味不該放的東西。”
蘇晚猛地抬頭。
驚恐地看著顧明遠。
又看看我。
顧明遠緩緩開口:
“醋。”
“你放了陳醋。”
“正宗的夫妻肺片裏。”
“絕對不會放醋。”
“陳師傅。”
“你為什麼放醋?”
我站在廚房門口。
身形站得筆直。
語氣毫無波瀾:
“因為有人愛吃醋。”
這句話一出。
餐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蘇晚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。
羞愧。
憤怒。
驚慌。
各種情緒在她臉上交織。
顧明遠愣了半秒。
忽然笑了出來。
笑得前仰後合。
笑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。
又夾了一片牛肉。
放進嘴裏細細品嘗。
“陳師傅。”
他嚼著牛肉。
眼神陰鷙。
“你這道菜——”
“是給我吃的。”
“還是給她吃的?”
我看著他。
眼神沒有半點退縮。
“誰吃出來。”
“就是給誰吃的。”
顧明遠停止了笑。
咀嚼的動作也慢了下來。
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。
無聲地對視。
蘇晚再也受不了這種氣氛。
一把摔下筷子。
站起身。
快步走進了臥室。
砰的一聲。
門被重重關上。
餐桌上隻剩下顧明遠一個人。
他麵不改色地吃完了整盤肺片。
擦幹嘴。
走進廚房。
我正站在水槽前清洗案板。
顧明遠走過來。
靠在料理台邊。
從口袋裏掏出盒煙。
抽出一根。
遞給我。
“抽一根?”
我沒接。
手裏的鋼絲球在案板上用力摩擦。
“我不抽煙。”
“廚師的舌頭不能沾煙味。”
顧明遠收回手。
自己點燃了那根煙。
深吸一口。
緩緩吐出煙霧。
白色的煙霧在抽油煙機的燈光下散開。
模模糊糊。
模糊了他的臉。
“你知道我第一頓飯就吃出來了吧?”
顧明遠突然開口。
聲音很低。
帶有一絲啞意。
我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秒。
繼續刮案板上的殘渣。
“你每個動作都太準了。”
顧明遠看著煙頭上的火光。
繼續說道:
“切菜的速度。”
“下鍋的順序。”
“裝盤的角度。”
“你不是在做飯。”
“你是在寫作業。”
他彈了彈煙灰。
灰燼掉落在水槽裏。
瞬間被水流衝走。
“寫給誰看的作業?”
“你寫給她的。”
“可惜。”
“她看不懂。”
顧明遠湊近我。
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麵而來。
“但我替她看了。”
“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我停下手裏的刀。
抬起頭看他。
距離極近。
我能看到他眼底深處那一抹瘋狂和興奮。
這個男人。
不是普通的情敵。
他是個變態。
一個靠解讀別人痛苦為樂的變態。
“下一頓。”
顧明遠微笑著說。
“我想點一道開水白菜。”
“你會做嗎?”
我迎著他的目光。
冷冷清清:
“會。”
“但開水白菜要熬三天高湯。”
“用老母雞。”
“火腿。”
“排骨。”
“幹貝。”
“吊出清湯。”
“三天後。”
“你還敢吃嗎?”
顧明遠吸完最後一口煙。
把煙頭按滅在水槽邊上。
“你熬多久。”
“我等多久。”
“不過......”
他湊到我耳邊。
聲音壓得極低:
“別怪我沒提醒你。”
“你手機收到的短信。”
“可不是我發的。”
“在這個屋子裏背叛你的。”
“可不止蘇晚一個人。”
我猛地轉過頭。
顧明遠已經笑著退後了兩步。
轉身走出了廚房。
我站在料理台前。
冰涼的水流漫過我的手指。
心跳突然加速。
不止蘇晚一個人?
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
我看著水槽裏那熄滅的煙頭。
伸手把它撿了起來。
煙蒂上。
有一個極其隱蔽的紅色標記。
那是一個特殊符號。
三年前。
我在那家害我身敗名裂的頂級餐廳裏。
在那個陷害我的供應商賬單上。
見過一模一樣的符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