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半夜,我發起了高燒。
舊宿舍四處漏風,棉被再厚,也擋不住往骨頭縫裏鑽的寒氣。
小滿發現我渾身滾燙,嚇得跑去喊老師。
趙老師披著衣服趕來,用圍巾把我裹住,背著我往醫務室走。
雪沒過她的腳踝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
“老師,我是不是很麻煩?”
我趴在她背上,小聲問。
“胡說。”
她喘著氣,仍舊把我往上托了托。
“小孩生病找大人,算什麼麻煩?”
“那為什麼爸爸媽媽不要我?”
趙老師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說“他們不是不要你”,也沒有替他們找借口。
她隻告訴我:
“音音,不是所有大人都配當父母。”
“這不是你的錯。”
上輩子直到死,我都以為是自己不夠乖。
如果我再聽話一點,再少花一點錢,再懂事一點,他們是不是就會接我回去?
原來不是。
做錯事的人,從來不是我。
醫務室隻有退燒藥。
趙老師守了我大半夜,天亮時,我的燒才退下去一點。
校長卻在這時推門進來。
“林知音,你父親剛打過電話。”
“他說你昨天頂撞父母,還故意在申請表上亂寫。”
“從今天開始,你不能隨便出校門,也不能私自打電話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校長板著臉繼續道:
“你父母送你來讀書不容易,要知道感恩。”
“別跟外人亂說家裏的事,聽見沒有?”
我抓緊被角,裝出害怕的樣子。
“聽見了。”
校長滿意地點頭。
“這才對。”
他離開後,我立刻掀開被子。
趙老師按住我。
“你還在發燒,去哪兒?”
我不能說。
找姑姑的事,誰都不能知道。
“我想上廁所。”
我穿上鞋,扶著牆走出醫務室。
雪已經停了。
校門外卻仍舊沒有車,也沒有人。
我從早上等到中午。
又從中午等到太陽落山。
保安催了我好幾次,我都沒有走。
天色越來越暗。
山路上始終空蕩蕩的,連一道人影都沒有。
我終於開始害怕。
姑姑是不是後悔了?
是不是發現這裏太遠、山路太難走,就不願意來了?
就像爸爸說的那樣。
沒有人會為了一個不討喜的孩子,費這麼大的力氣。
寒風吹過來,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就在我低下頭,準備轉身回宿舍時。
漆黑的山路盡頭,忽然亮起了兩束車燈。
一輛越野車頂著風雪,一點一點,朝學校開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