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陸懷硯傷了頭,大夫囑咐少說話。
可他望著我,仍問了第三遍:“我當真待你很好?”
婆母搶著答:“自然,你成婚前便說,非阿宜不娶。”
這句倒是真的。
當年他翻牆進溫家後園,衣擺掛在樹杈上,寧可撕下一角,也要跳下來問我願不願意嫁他。
後來那截衣料被我收進妝匣。
昨日收拾東西,我拿它擦了銅鏡。
陸懷硯大約看出我神色冷淡,手指鬆了些:“我們吵架了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為何要走?”
眾人的目光落到我腳邊。
我提著一隻藤箱,裏麵裝著幾件換洗衣裳,最上頭還擱著出門用的帷帽。
小廝長安急中生智:“夫人去廟裏替您祈福!”
陸懷硯低頭,看見箱口露出半截算盤。
長安閉上了嘴。
我把算盤塞回去:“出趟遠門。”
他拽著被角,要坐起來,額上紗布很快洇出血色。
婆母叫了一聲,屋裏頓時亂作一團。
我放下箱子,按住他的肩,等大夫重新包紮完,袖口沾了一小塊血。
他一直看著那裏,輕聲道:“把你衣裳弄臟了。”
我有些不習慣。
這三年,我替他收拾過酒後的臟衣,替他熬藥洗帕,頭一回聽見他為這麼一點血道歉。
出門時,婆母跟了出來。
“阿宜,他眼下經不得刺激。你們的事,緩幾日再說。”
我從袖中抽出那張紙。
陸懷硯的名字落在左下角,墨色很新。
昨日他簽得快,連我另附的財物清單都沒看完,隻說賬交給管事核算,別耽誤他出門。
今日一早,他赴友人的春宴,登船時踩空,撞上石階。
我接到消息時,雇好的車已經到了側門。
“十日。”我將紙折好,“等他能下床,我便走。您昨日應下的嫁妝清點,也請照辦。”
婆母的嘴唇動了動,最後點頭。
她又低聲囑咐,既應下了,進屋便多笑笑,免得他疑心。
我把和離書收入袖中:“我留在這裏照料傷病。旁的話,您別指望我跟著說。”
她伸出來的手停住,轉而掖了掖袖口。
“娘也是為了你們好。他眼下隻認你,正是……”
院裏煎藥的小爐燒得太旺,藥汁漫出來,炭火嘶嘶作響。
我招手叫來丫鬟,讓她提壺。
婆母順勢住了口。
過去碰見這樣的話,我總怕讓她下不來台,會接一句我明白。
這回我看著藥罐,沒有接。
回廊盡頭,陸明珠抱著我的藤箱,站得筆直。
她今年十九,去年退過一回親,近來又在議婚。
見我過去,她小聲問:“嫂嫂,你走了,誰替我看那家的底細?”
“你也可以自己打聽。”
“娘說姑娘家問這些,顯得計較。”
我看了她片刻,把箱子接過來。
“那便計較。”
明珠跟了兩步,問能否把箱子先放她房裏。
我說不用。
她看向我腕間空著的地方,那串陸懷硯送的珠子,昨日已經放回他書房。
“我會還你的。”她急忙補充。
我知道她怕什麼,可我的東西已經替陸家留過許多回。
這隻箱子,我想放在自己伸手能拿到的地方。
午後,長安來請我,說公子不肯喝藥。
我端著藥進屋,陸懷硯立即坐直,雙手接碗,一口喝了。
長安十分尷尬。
陸懷硯把空碗放下,解釋道:“他說從前都是你喂我。我想等你來了,告訴你往後我自己喝。”
長安低下頭。
過去他嫌藥苦,確實要我在旁邊勸。
有一回涼了,我端去重煎,他等得不耐煩,把藥連碗掃到了地上。
此刻,他從枕邊摸出個油紙包,展開,裏麵是兩顆蜜棗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
我沒有接。
他有些遲疑,挑了一顆更大的,放到我手裏。
“方才他們說,你照料了我大半日。你也該吃點甜的。”
我攥著那顆棗走出房門,迎麵撞上端水的丫鬟。
她笑著說公子待我真好。
我把棗給了她。
成婚三年,陸懷硯始終沒記住,我不愛吃甜。
如今,他連這件事都可以重新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