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四點,城南老街的太陽還掛在電線杆頂上,水泥路曬了一天,隔著鞋底都能透出熱氣。
我騎著貼滿粉色貼紙的九號電動車停在巷子口,後座擠著剛認沒兩天的小弟阿偉,車把上還綁著手機支架。旁邊的燒烤攤剛升起火,孜然混著炭煙往鼻子裏鑽,賣烤腸的大姐一邊刷油,一邊往我們這邊瞅。
阿偉拍了拍我肩膀:“姐,音樂起了。”
我一腳撐地,騰出手理了理剛染沒多久的酒紅色長發。音響裏的土味鼓點一響,我對著鏡頭抬起下巴,剛念出一句“社會沒有參天樹——”,餘光便瞥見巷子口杵著個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約莫五十歲,皮鞋擦得能照人,手裏還拎著一把長柄黑傘。周圍一圈人穿拖鞋、吃烤腸、坐塑料板凳,他站在那兒,衣服連一道多餘的褶子都找不到,怎麼看都跟這條巷子搭不到一起。更稀奇的是,他從出現開始,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。
阿偉從我背後探出半張臉,小聲提醒:“姐,這大叔看你好半天了。”
我向來不慣著這種隻盯著人又不開口的,把電動車往前蹭了半米,衝他揚了揚下巴:“大叔,想拍啊?”
男人像是準備說什麼:“周小姐,我——”
“早說啊。”
我把手機從支架上拔下來塞給阿偉,順手衝男人招了招手:“來,站我旁邊。動作沒多難,跟著學。”
他後半句話還卡在嘴邊,人已經被我拉到了燒烤攤前。我把他拎傘的手往下壓了壓,又幫他擺了個姿勢:“胳膊放鬆點,你這樣像來催債的。”
阿偉忍著笑舉起手機:“三,二,一!”
鼓點重新響起來,我踩著節奏扭肩抬手,鞋底擦過水泥地,發出一陣沙沙聲。男人僵著胳膊跟了兩拍,動作硬得像剛裝好的衣架。賣烤腸的大姐看得手一抖,鐵夾子掉進盤子裏,叮的一聲脆響,她自己先笑彎了腰。
我朝男人豎起大拇指:“大叔,不錯啊,有天賦。”
男人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皮鞋,鞋尖已經濺上了一小塊油。他沉默幾秒,抬頭時表情比剛才複雜了不少:“周小姐,我叫陳海生,是賀家的管家。我今天過來,想請您回家。”
我嘴裏的泡泡糖停了。
阿偉還保持著舉手機的姿勢,旁邊的音響照樣咚咚響,燒烤攤上的肉串也在滋滋冒油。我盯著他看了兩秒:“賀家,哪個賀家?”
陳管家報了個名字。
阿偉手一抖,鏡頭直接懟到了自己鼻孔:“姐,那個上過財經新聞的賀氏?”
我掏出手機搜了一下。網頁剛打開,一棟玻璃幕牆的大樓占了半個屏幕,下麵跟著一長串集團業務,地產、酒店、商場,還有我平時看財經新聞都嫌頭疼的投資項目。我往下劃了好一會兒,頁麵還沒到底,太陽映在屏幕上,晃得我眯起眼睛。
我抬頭看向陳管家。
“他爺爺的,我家竟然這麼有錢?”
燒烤攤邊安靜了兩秒。
賣烤腸的大姐最先反應過來,手裏的刷子還滴著油:“苗苗,你家缺保姆嗎?”
我把手機揣回兜裏:“缺不缺我不知道,缺我倒是真的。”
一個小時後,我已經坐進了一輛黑色賓利。
車進半山別墅區以後,我臉差點貼到玻璃上。窗外的草坪剛修剪過,青草氣味順著空調風鑽進來,路邊連落葉都少見,偶爾經過一棟房子,院門比我們那條巷子口都寬。我嘴裏嚼著泡泡糖,吹了個泡,啪地破在嘴邊,擦掉以後又吹一個,又啪地炸開。
陳管家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。
我把口香糖卷回嘴裏:“你看啥?”
他目光重新落回前方:“沒什麼。”
車最後停在一棟白色別墅前。我踩著銀色厚底鞋下車,肩上背著用了兩年的亮片包,站在門口仰頭看了幾秒。阿偉進不來,隻能蹲在外頭給我發消息。
【姐,有事喊我。】
我回了一個【行】,隨後跟著陳管家進門。
冷氣迎麵撲到胳膊上,曬了一路的皮膚立刻起了層細小的雞皮疙瘩。客廳挑高兩層,正中央垂著水晶燈,亮得我下意識眯了下眼。
沙發邊站著幾個人,其中一個年輕女孩格外顯眼,奶白色連衣裙,頭發柔順地搭在肩上,手腕戴著一條細鑽手鏈,整個人從頭發絲到鞋尖都精致得像專櫃櫥窗裏的模特。
陳管家側過身介紹:“這位是賀珠小姐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她也正打量我,視線從紅頭發落到厚底鞋,最後停在我肩上的亮片包上。那目光停得不算久,意思倒挺明顯。
“姐姐。”她先開口,聲音壓得很輕,“歡迎回家。”
我點了下頭:“你好。”
她走近一步,伸手像是想挽我。我正好側身去拿桌上的礦泉水,她的手停在半空,頓了一下才收回去。客廳裏的香薰甜得發膩,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,涼水滑過喉嚨,才把那股味道衝淡一點。
十分鐘後,家裏的阿姨端來一盤切好的水果。賀珠吃了兩口,手指突然摸向手腕,緊跟著低頭在裙子和沙發附近找起來。
“我的手鏈呢?”
旁邊的女人立刻起身:“剛才還戴著?”
“嗯,進門的時候還在。”
阿姨彎腰查看沙發縫,陳管家也走了過來。賀珠找了一圈,目光慢慢落到我的亮片包上,嘴唇抿了抿,語氣依舊輕輕軟軟的:“姐姐,你剛才坐過這裏,要不看看包裏有沒有?可能我剛才靠近你的時候掉進去了。”
客廳頓時靜了不少,頭頂空調送著涼風,香薰機噴出一層細白的霧。
我咬著吸管看了她兩秒,把包往茶幾上一放:“行啊。”
拉鏈拉開,一條細鑽手鏈正躺在包底。
旁邊的人吸了口氣。
賀珠眼圈當場紅了,聲音也跟著發顫:“姐姐,我知道你剛回來,對家裏還不熟。你要是喜歡這條,我可以送你。”
我捏起那條手鏈,對著燈看了兩眼。鑽麵被水晶燈一照,碎光一閃一閃,確實挺漂亮。
“多少錢?”
“二十多萬。”
我把手鏈放下,摸出手機:“那報警吧。”
賀珠的表情僵在臉上。
我劃開屏幕,手指已經停在號碼上:“二十多萬的東西跑進我包裏,這金額可不小。警察過來還能查指紋,再調一下門口和客廳監控,誰碰過包,誰摸過手鏈,查起來省事。”
旁邊的女人終於開口:“一家人的事,鬧到警局太難看。”
我把手機放到茶幾邊,塑料殼磕到玻璃,發出輕輕一聲:“我第一天進門,包裏就多了二十多萬的東西,這事還是弄清楚比較好。”
我轉頭看向賀珠:“妹妹,你剛才說你靠近過我,對吧?”
她的手指往掌心縮了一下。
我把亮片包重新掛到右肩,又指了指自己左邊:“我這包從進門開始就掛右邊,你剛才人站左邊。來,你給我演一下,這手鏈怎麼從左邊飛進右邊包裏的。”
沒人說話。
牆上的機械鐘走過一格,哢噠一聲,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楚。
我拿起手機,點開阿偉剛發過來的視頻。進門時我一直開著後置攝像頭,本來想著拍點“精神小妹勇闖豪宅”的素材,這會兒倒派上了用場。視頻裏,我低頭喝水的時候,賀珠繞到我身後,右手在包邊停了兩秒。鏡頭隔得有些遠,手心裏的東西辨不出來,動作卻拍得完整。
我把屏幕轉給她看:“要不你再演一次?剛才離得遠,手上那點東西拍糊了。”
賀珠臉上的血色一下淡了。
樓梯那邊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,一下一下,由遠到近。一個頭發銀白的老太太從樓上走下來,先掃了一眼茶幾上的手鏈,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。她在我的紅頭發上停了幾秒,手裏的拐杖往地板上一點。
“賀珠,道歉。”
我擰上礦泉水瓶蓋,塑料瓶在手心裏發出輕響。
我進賀家才十分鐘,屁股都還沒坐熱,節目已經給我安排上了。空氣裏的香薰味還在往鼻子裏鑽,甜得嗓子發齁。
這豪門的飯,看來得慢慢吃。
老太太那句“賀珠,道歉”落下以後,客廳裏的氣氛一下僵了。牆上的鐘還在哢噠哢噠走,賀珠站在茶幾旁,臉色跟身上的白裙子快融到一起,眼圈紅著看了我一眼,才低聲擠出一句:“姐姐,對不起。”
我側了側耳朵:“你說啥?”
她表情一頓。
老太太坐進旁邊的單人沙發,連話都懶得多說,隻抬了抬眼皮。賀珠咬著唇,隻能把聲音提起來:“姐姐,對不起。”
“這回聽見了。”
我把那條二十多萬的手鏈放回茶幾,鑽石碰到玻璃,發出清脆的一響。屁股剛挨上沙發,大門那邊便傳來腳步聲,高跟鞋踩過大理石地麵,一聲一聲靠近。
陳管家迎了過去:“先生,夫人。”
我順著聲音看過去。
進門的是一男一女。男人四十多歲,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,眉間壓著一層煩躁;女人穿著米色長裙,手裏拎著黑色皮包,頭發和妝容都打理得一絲不亂。她剛走近幾步,一股偏濃的香水味便蓋過了客廳裏的香薰。
賀珠一看見他們,剛收回去的眼淚立刻又掉了下來。
“爸爸,媽媽,你們終於回來了。”
她快步過去挽住女人的胳膊,整個人貼得很近。女人一看她哭,神情立刻變了,抬手替她擦眼角:“怎麼哭成這樣?”
賀珠垂下眼睛:“沒什麼。”
嘴上說著沒什麼,目光倒往我這邊飄了兩回。
我靠在沙發裏看著這一幕,心裏大概有數了。以前上職校的時候,班裏有人鬧矛盾,老師還沒進門,先掉眼淚的那個通常能多說兩句。那種哭腔我聽過太多回,這會兒配上豪宅裏的水晶燈,套路還是那個套路。
果然,女人很快看向我。
她的目光從我的紅頭發一路落到厚底鞋,眉頭越壓越深:“你就是周苗苗?”
我點頭:“身份證上這麼寫的。”
她顯然沒心情聽我貧嘴:“剛回來第一天,你就把家裏鬧成這樣?”
我含在嘴裏的水差點噴出去。
“我鬧?”
賀珠立刻拉了拉她的手:“媽媽,算了。姐姐剛回來,對家裏還不熟,可能需要一點時間。”
旁邊的男人也開了口:“珠珠,你別替她說話。”
他說完看向我,聲音沉下來:“珠珠從小在這個家長大,性格單純。以後大家都要住在一起,你做姐姐的,多讓她一點。”
我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窗外有灑水車從山路經過,音樂聲隔著玻璃傳進來,聽著有些發悶。我放下礦泉水:“叔,你先等會兒。”
男人的眉頭皺得更深:“你叫我什麼?”
“叔啊。”我指了指自己,“你進門到現在也沒介紹自己,她喊你爸爸,那是她的事。我總不能見個男的就喊爹吧。”
旁邊的陳管家咳了一聲,趕緊開口:“周小姐,這位是您的父親,賀建明先生。這位是您的母親,林雪華女士。”
我張了張嘴,又重新看了一遍兩個人。
“哦,親爹親媽啊。”
我低頭喝了口水,冰得牙根有點酸。
賀建明看著我:“現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,正好。”
我翻出剛才的視頻,把手機往他麵前遞:“親爹,你先把這個看完。”
他隻掃了一眼屏幕:“家裏的小矛盾,用得著拍視頻?”
我又把手機拿回來:“看完再評價。”
“我還有事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剛才教訓我倒挺有時間。”
這句話一落,客廳裏立刻安靜下來。
林雪華的臉色也沉了:“苗苗,怎麼跟你爸爸說話的?”
“他一進門就開始教我做人,我總得把事情講清楚。”
香薰機還在吐白霧,那股甜味一直黏在鼻腔裏。我伸手拿起桌上的手鏈,在他們麵前晃了一下:“這東西二十多萬,剛才從我包裏翻出來的。”
林雪華明顯怔了怔。
賀珠馬上帶著哭腔開口:“媽媽,我已經道過歉了。我當時太害怕,腦子一亂,才做了錯事。”
我轉頭看她:“你腦子亂的時候還挺會挑價錢。”
她的眼淚停在睫毛上。
“二十多萬的東西塞進我包裏,真讓人當成偷的,我今天能不能從這裏走出去都難說。你現在哭兩聲,到了你爸嘴裏就成家裏的小矛盾了?”
賀建明皺著眉:“珠珠已經道歉了。”
我笑了聲,指尖在茶幾上輕輕敲了一下:“你這教育方式挺省事。她把東西塞我包裏,張嘴說一句對不起;你進門連經過都沒聽,先把我訓一頓。事情擺到桌麵上以後,你還是讓這事過去。”
玻璃桌麵被我指甲敲出一聲輕響。
我抬眼看他:“你們家誰哭得快,誰占理啊?”
“周苗苗!”
賀建明這一嗓子出來,我耳朵都震得發麻。
我揉了揉耳廓:“我聽得見,聲音小點,你家吊燈都快跟著晃了。”
陳管家站在旁邊低下頭,肩膀輕輕動了一下。我瞥見了,也懶得拆穿他。
林雪華走近幾步,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:“苗苗,我們知道這些年虧欠你。你剛回來,家裏很多事情都需要慢慢適應。珠珠陪了我們二十多年,我們對她有感情,你也該理解這一點。”
我看著她。
院子裏刮過一陣風,樹葉貼著玻璃發出細碎的沙響。
“你們疼誰,是你們自己的事。她把手鏈放進我包裏,這件事跟你們疼她多少沒關係。”
我把手鏈推回賀珠麵前:“以後真想送我禮物,當麵給。偷偷放包裏,金額一大,容易把自己折騰進警局。”
賀珠的臉又白了一層。
一直坐在旁邊的老太太終於開口:“苗苗說得對。”
賀建明轉過身,臉上明顯帶著無奈:“媽,您怎麼也跟著她鬧?”
我正準備拿水,手停在半空。
媽?
我看看老太太,又看看賀建明,腦子轉了兩圈才把這個稱呼對上。老太太穿著深色外套坐在那裏,拐杖橫在膝前,木質杖身被燈光照出一層細亮的紋路。我慢慢把礦泉水放回桌上。
“等會兒。”
我指了指老太太:“你叫她媽?”
賀建明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:“她是你奶奶。”
我低頭看了眼自己剛才坐過的位置,又想起十分鐘前我還當著老太太的麵讓賀珠表演手鏈怎麼飛。
我抬起頭,小心喊了一聲:“奶?”
老太太看著我:“嗯。”
我立刻往她那邊挪了點:“您早說啊。”
她嘴角輕輕動了一下:“你也沒問。”
我張了張嘴,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話,隻能摸了摸鼻子。
賀建明顯然沒興趣看我們現場認親,轉頭繼續說道:“媽,苗苗剛回來,很多規矩可以慢慢教。珠珠今天做錯了,我會說她。”
老太太抬眼看他:“輪不到你教苗苗。”
賀建明愣了一下。
老太太把拐杖往腿邊放了放,木頭碰到沙發扶手,響了一聲:“十八年前,你們把孩子弄丟。十八年後,人剛進這個家十分鐘,先碰上一出栽贓,隨後又讓親生父母訓了一通。”
她轉頭看了林雪華一眼。
“你們兩個當父母,當得挺省心。”
林雪華臉色一下發白。
客廳裏的冷氣吹過來,我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。
賀珠抓住林雪華的手,小聲喊:“奶奶。”
老太太連頭都沒偏,隻看向陳管家:“今天人都在,有件事正好一起說。”
賀建明眉心明顯跳了一下:“媽,有什麼話以後再談。”
老太太抬起手。
陳管家從旁邊櫃子裏拿出一個文件袋,走過來放在茶幾上。紙袋落下時發出沉沉的一聲,剛才還爭得臉紅的人全都看了過去。
老太太抽出裏麵的文件:“我手裏有賀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。”
賀建明臉色一下變了。
林雪華也坐直了身子。
我看了看他們,又看了看那疊紙。百分之十二聽著也沒多少,怎麼一個個跟看見誰端走了飯碗一樣。
空調風吹過紙頁,邊角輕輕翹起。
老太太繼續開口:“其中百分之四,留給苗苗。”
我剛喝進嘴裏的水直接噴到了自己褲子上。
我趕緊扯了兩張紙擦:“多少?”
“百分之四。”
我手上的動作慢下來:“能賣多少錢?”
老太太看著我:“按現在的市值,十幾億。”
紙巾從我手裏掉到地上。
香薰機還在細細噴水,聲音落進耳朵裏,比剛才清楚了不少。我低頭看看文件,又看看老太太。
“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最近身體怎麼樣?”
老太太眯起眼睛。
我趕緊把紙巾撿起來:“我關心一下,真心的。”
陳管家轉過臉,肩膀明顯抖了兩下。
賀建明已經坐不住了,猛地從沙發上起來:“媽,百分之四太多了!”
林雪華也立刻開口:“苗苗才剛回家,對公司的情況一點都不了解,股份的事可以往後放。”
賀珠坐在她身邊,手指死死攥著裙擺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過了幾秒,她才小聲問:“奶奶,那我呢?”
老太太終於轉頭看她。
“你的事,以後再說。”
賀珠眼裏的淚又滾了下來。
我看看親爹,又看看親媽,兩個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桌上擺著一袋剛拆開的開心果,我順手拖到自己麵前,剝開一顆塞進嘴裏。
果仁脆脆的,還挺香。